第235頁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容嬰抬手撐住了額角,用力地揉了揉,驅散了將醒未醒的漫漶思緒。

  夜夢像一串朝露泡影,無聲無息地消散在滿室的日色里。

  小廝這一次卻沒有先拿進衣裳來,而是另取了中衣俟他換上,就恭聲道:「娘娘聽說爺醒了,連夜送了許多東西來,又遣尚功局的管事來替爺量身。」

  容嬰微微頷首,隨口道:「量什麼身?」

  「爺可是本朝唯一的國舅爺,眼看著就要辦封后大典,娘娘特特地著人替爺整飭禮衣來了。」

  松原笑吟吟的,替他攏了攏褲腳的縛繩,就請示道:「可要現在傳人進來?」

  容嬰斂起了眉。

  他漫不經心地點了點頭,尚宮局的針工女官很快就捧著尺筆,垂著頭魚貫進了門。

  女官們手腳利落,雖然丈量得十分細緻,但很快就記滿了數據,又行了禮,無聲退了出去。

  管事在外間接引了宮人出去,松原留在屋裡,往屏風後尋容嬰白日裡要穿的衣裳,卻聽見窗前茶杯放在桌上的輕微聲響,容嬰不輕不重地問道:「你昨天說,宮裡只剩晚初一位娘娘?」

  松原已經抱了衣裳轉出身形來,聞言就應道:「甄家壞了事,甄家那位賢妃娘娘,前些天聽說自請往長樂夏宮陪伴太后娘娘去了。」

  容嬰眼睫低斂,松原窺不見他神色間的異樣,連聲音也是平和散漫的,道:「霍家不是也有一位娘子在宮中麼。霍大人自持書禮……」

  松原不自覺地放低了聲音,輕輕「嗐」了一聲,道:「爺不在京里,這些日子又不曾聽得什麼風聲,竟不知道的。霍家的德妃娘娘,竟已經病逝了。」

  「陛下體恤霍大人一家忠良,特進霍大人為太子太師。」

  「這可是四、五十年都沒有的隆眷,霍大人一生桃李滿天下,如今這個年紀了,還能官晉一品,霍大人已經向陛下謝了恩……」

  小廝還在喋喋地說著話,才察覺自家主子竟扶著心口,一手撐著桌案,半晌都沒有說過話了。

  松原嚇了一跳,連忙湊過來,喚道:「爺?」

  容嬰目光散漫,半晌都沒有回過神來。

  在聽到「德妃娘娘病逝了」這個消息的時候,心口無名的痛楚就忽然攫住了他。

  他和霍氏的德妃,也不過是一、兩面的相逢。

  她在他面前總是低著頭,聲音、姿態都漫漶,他甚至要想一想,才能記起她的名字。

  她叫……

  霍皎。

  她是深閨中的女郎,出書香詩禮高門,入鐘鼎綺羅深宮——

  他怎麼會知道她的名字?!

  第115章 番外一、南浦月(3)

  像一把火點在了容嬰的心頭,燒得他全身都跟著疼痛起來。

  松原在一旁試探著叫了一聲「爺」,沒有得到回應,就閉上了嘴巴,垂著手恭立在一旁不敢出聲。

  容嬰心裡沉沉的。

  面上卻不動聲色。

  松原服侍他更衣、洗漱過,就聽他吩咐道:「備馬,我下山回一趟城。」

  松原不敢怠慢,就躬身應諾。

  容嬰昨日出門散步的時候就察覺到了,雖然他此刻不過寄身山寺養病,但有容晚初的細緻,這座小小的禪院靜室周遭僻靜,暗中卻藏著不可數的侍衛護持周全。

  此刻他不過是要一匹馬,果然很快就有匹膘肥體壯的高頭駿馬被牽到了院中。

  容嬰目光微緩。

  這一生父不父、叔不叔,生母受辱抱恨而死,只有一個胞妹,與他血濃於水,猶能相互扶持、在這世間也分享、也捂暖彼此的傷口了。

  而他愚魯至此,如果不是殷長闌的提點,他竟從不曾發覺,他險險就與胞妹分道揚鑣,走上一條從前最痛恨的不歸之路。

  容嬰神色沉斂,在心裡將對那位年輕天子的感激掩在了最底下,就接過侍從手中的馬鞭,翻身上了馬。

  京城繁華喧囂一如往常,連沿街的衣裳綢緞鋪子都換上了和這個季節並不十分搭配的喜慶顏色。

  天子大勝而歸,要晉封監國有功的貴妃為皇后。

  這樣的消息在京城百姓的心中,也是普天同慶的大喜之事。

  值守宮門的龍禁衛驗過了腰牌和衣裳,就帶著笑意放了角門。

  容晚初如今已經遷進了九宸宮起居,原本平坦纖瘦的小腹已經像顆熟瓜一般隆了起來,以至於連站起身來迎接兄長的時候,都有七、八個姑姑簇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扶著她的手臂和腹間。

  容嬰有些擔憂地看她,女郎眉眼清亮明媚,坐在他的對面,碎碎地抱怨殷長闌歸朝之後對她孕相的種種擔憂。

  容嬰側首靜靜地聽著,在她瑣碎的言辭里聽到一派的安寧和歡喜。

  他一顆心都完完整整地放回了肚子裡。

  告辭的時候,容晚初不顧他的勸阻,親自送他到了通往前廷的月亮門。

  容嬰跨出門的時候,遊廊對面,天子上書房的門口,正有個面目清癯、身材瘦削的鶴髮紫袍老臣,被李盈親自接引著從屋裡出來。

  他面上帶著吟吟的笑意,一面側頭同李盈說著什麼話。

  容嬰站了站腳,拱手道:「霍大人。」

  霍遂仿佛這才注意到他,輕輕捻了捻須,笑容和藹地對他點頭:「容公子,多時不見了,聽說容公子戰時受了傷,如今可好些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