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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刻卻微微地笑著,看著甄士期,問道:「甄大人可是身體不適?」

  甄士期下意識地搖頭。

  他醒過神來,低聲斥責道:「天子內苑,還不噤聲。」

  這名道士是他的叔父親自寫信推薦給他,要他務必薦到天子面前的。

  甄士期雖然跟著殷揚的日子並不算頂早,但關於天子身邊曾經出現過的那位神秘的少女,還是曾有驚鴻一瞥。

  世人把那個少女當成天上的仙子,降入塵世就是為了輔佐明主成就大業,也自然要在事成後回歸於仙班。

  前些年各家舉薦、或自薦於朝的方士數不勝數,種種玄妙術法,便是甄士期自詡聰慧,也不能都看得清楚。

  天子卻能一一明辨,從無失手。

  那些但以騙術示人的方士,其下場可想而知。

  而薦舉失利的臣子,自然也要受到不小的牽連。

  這一二年裡,各家已經鮮少送道士進宮了。

  雖然有叔父的交代,甄士期心中仍舊是惴惴的,又看了身後的道士一眼。

  那道士只是微笑,甄士期回頭看著他的時候,發現他的眼睛還是半睜不睜的,一副仙人臨世、不以為意的模樣。

  甄士期心裡忽然湧出一股惡意來:眼也不睜一下,跌一跤才好呢。

  正這樣想著,腳下忽然踩動了一塊圓潤的鵝卵石,讓他一時難以控制自己的平衡,「唉喲」一聲跌了下去。

  官袍繁複,他在大內監的搭手下站起身來的時候,紫色的緞面衣袍角上都沾了細碎的泥土。

  內監神色關切,略伸出手來扶了他的手臂,一面道:「昨兒下了一點雨,地上也有些濕滑,甄相爺萬萬小心些。」

  甄士期滿臉複雜地整了整衣裳,一面低聲道了「謝」。

  這些大內監都是眼高於頂的,就是對著他這樣一品的大員,也不過是這樣一點面子了。

  內監上下看了看他,見他並無大礙,就仍舊說了聲「走吧」,轉回身引路去了。

  甄士期又不由自主地回頭看了那道士一眼。

  真是邪了門了。

  他才剛剛在心裡想著叫這道士跌一跤,他自己就跌了一跤。

  可他都沒有說出來!

  他心裡不由自主地抖了抖。

  那道士眼都沒有抬,卻仿佛接到了他的視線似的,慢吞吞地道:「相爺不看路,難道還想再跌一跤?」

  甄士期恨恨地看了他一眼,到底沒有再說話。

  一行人寂寂無聲地穿過了重重花木宮牆,又被值戍的龍禁衛再三核查過,才進了九宸宮的門。

  出乎甄士期預料的,這位一向勤政至於苛己的年輕天子,此刻竟然沒有在上書房披閱奏章,而是一個人坐在九宸宮前廷的大殿裡。

  殿宇幽深,日光從大門照射而入,只在地面上勾出一段形狀,將幽暗與明亮割裂開來。

  長長的地衣鋪陳進日光不至的所在,殷揚坐在高高的丹陛上,支頤俯視著來人。

  內侍引著甄士期兩人進了大殿,就無聲無息地隱進了兩側楹柱掩出的暗影里。

  甄士期不是第一次面對這樣的情景,依舊一時戰慄,不由自主地跪下身來。

  殷揚聲音低啞,帶著某種奇異的金鐵之感,道:「甄卿有心了。」

  甄士期身上落了一層薄汗,才察覺身後的道士還伶仃地立在那裡,還是那副眼眸微闔、道骨仙風的模樣,一動也沒有動。

  他嚇了一跳,連忙悄悄地探手去扯他的衣角。

  那道士卻微微一笑,欠身行了個禮,道:「貧道於海上時,就多慕殷天子長闌之德,未想今日得以一見,果然真龍之氣煌然六合,其澤也天下。」

  這個道士,怎麼滿口的胡言亂語!

  竟然敢對天子品頭論足,還、還狗屁不通……

  什麼叫「長闌之德」!

  甄士期幾乎要暈厥過去。

  小叔,你害我好慘!害甄家好慘!

  高坐丹墀的天子卻似乎不緊不慢地笑了一聲。

  他道:「道長,好膽氣。」

  語氣平淡如水,聽不出一點喜惡。

  那道士卻睜開了始終半闔不闔的眼瞼。

  抬頭看向王座的時候,他不由自主地眯起了眼,旋又很快垂下頭。

  竟然還敢冒犯天顏……

  甄士期頹然跪坐在地上。

  泥金地磚里刺骨的冰冷仿佛扎透了厚重的地衣,鑽進他的膝蓋里。

  天子的沉默讓他心裡愈發恐懼,站在他一旁的道士很快就聽到了他口中齒牙相擊的細碎「嘚嘚」聲響。

  那道士不由得看了他一眼,主動向上拱了拱手,道:「貧道有仙方進獻陛下,還請陛下屏退無關之人。」

  高居王座的天子似乎微微地笑了一聲。

  他慢慢地道:「甄卿,你先出去。」

  甄士期如蒙大赦,以手撐了兩回地,才順利地站起身來。

  等這個道士被皇帝咔嚓了,他就辭官去。

  誰愛做這個左相,誰就來做好了。

  他還想要命呢!

  他仿佛身後有條狗在追似的,一溜煙地退出了殿門。

  邁過門檻的時候,他聽到天子宛如噙霜齧雪的聲音:「道長仙師何處,如何稱呼?」

  甄士期不敢再聽下去。

  那道士卻神色泰然,只是微微一笑,拱手道:「貧道法號……大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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