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五一章 荊宋弭兵君心撼(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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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王對於墨者的言辭,雖然覺得其中頗有道理,可卻依舊小心翼翼。

  聽了適的話後,楚王考慮一陣,也覺得對自己頗為有利,似乎看不到什麼不妥之處。

  而且聽適這話的意思,竟似乎墨家準備連昨日夜襲使用的那些如同引雷鳴之力的武器也可以售賣給自己,這是始料不及的驚喜。

  他在營壘之中,親眼見到了墨家精銳用火藥造成的混亂,也親眼所見攻破營壘那一刻造成的宛若地動山搖般的震撼,對於此物頗為在乎。

  原本,他就根本沒有思考這種可能性。

  在楚王看來,這就像是墨家所秘傳的一些手段,或者說用來守城的秘密武器,不可能輕易示人。

  適給他帶來的意外驚喜,反而讓他在驚喜之餘更加小心。

  只是原本就要與宋成盟罷兵,似乎沛縣彭城之事根本不需要談及,因為楚王知道沛邑並非是封給了墨家,而是依舊屬於宋公。

  想到這,他似乎明白了墨家的意思,問道:「如今一戰,難道宋公竟要分封你們墨家百里之土?」

  適搖頭道:「宋公不能夠用先生的義,所以先生不會用百里之土賣掉自己的義。」

  「只是沛縣擁有冶鐵火藥等等工坊,您不動兵的話外之意,便是您能告知天下,若是齊、韓、趙、魏等國有出兵沛縣彭城留邑的可能時,您一定會出兵支持沛縣民眾。」

  以一個邑的身份在盟約中占據特殊的一席之地,也並非沒有先例,這倒算不上是驚世駭俗。

  第一次弭兵會,是各國君主親自參加的。

  但第二次弭兵會,便是各國的有實力的大夫參加的,只是那時候晉楚太強而其餘各國太弱,第二次弭兵會整體上就是一次晉楚冷戰劃定勢力範圍的會盟。

  夾在晉楚之間的小國,或是歸屬於晉國的勢力範圍,或是歸屬於楚國的勢力範圍。

  只是當時促成弭兵會的宋國,國君朝於晉,而執政大夫朝於楚,屬於兩邊都不敢得罪。

  今日與當年不同。

  當年宋人是被圍困到撐不下去,算是請和,所以不可能和楚人平等,只能選擇朝問。

  而這一次是宋人依靠自己的力量俘獲了楚王,逼迫楚人成盟締結合約,雙方的關係是平等的聘,不是不平等的朝,因而這件事就必須要拿出來說清楚。

  適希望楚王告知天下,用楚王的態度宣告沛縣的特殊性:名義上隸屬於宋國,但卻又在外交上獨立於宋國。

  同時也其實就是在把宋國賣了:楚王如果說誰打沛縣就等同於和楚開戰,那麼如果沛縣被宋大夫襲擊,也可以給楚王以出兵的理由。

  實際上,如果適算宋人的話,那這件事也算是「挾洋自重」,讓宋公和宋國大夫對沛縣的地位有更為清醒的認識。

  適自覺自己根本不是宋人,所以賣宋也就賣的理所當然。

  楚王考慮之後,問道:「如你這般說,那楚人又能得到什麼利呢?」

  適道:「當然是源源不斷地鐵器、糧食、火藥可以售賣給您。如果您連這個都不答允,那麼顯然在我們墨家看來,您這是沒有利天下之心啊。」

  「所以如果您不答允,我們就會以您沒有利天下之心的理由,嚴禁任何的鐵器和火藥流入楚國,對楚禁運禁售。」

  「我想,您要是不答允,晉人肯定會很高興,樂於您不答允而他們答允。」

  楚王被適這一番強詞奪理的話說的極為無奈,嘲笑道:「難道一個小小的沛縣,就能和利天下扯上關聯嗎?」

  適對與強詞奪理的狡辯極為嫻熟,反問道:「您連一個沛縣都不能利,又怎麼可能利天下呢?」

  楚王哈哈大笑道:「你們墨家不是與儒生死敵嗎?如你們這般講,儒生先修身,而再治家,最終才能恢復天下禮樂,這又有什麼區別?」

  適笑道:「道理是一樣的,區別就在於他們看到的將來天下,與我們看到的將來天下,並不相同。」

  適又收斂了笑容,問道:「您真的準備聽道理嗎?」

  楚王聞聲不語,許久才道:「先生還是講利吧。我喜歡利,勝於義理。」

  適點頭道:「那麼這不就是利嗎?你宣告天下,若攻沛,則等同於與楚交戰。我們便保證給你供給鐵器火藥等。」

  「墨家有天志,如匠人之有規矩,所以是否是利天下、是否可以與之合作的解釋權,在我們手中。您可以接受,也可以不接受。但是規矩是不變的,我們也一樣可以用規矩衡量您所做的一切,是利天下還是害天下!」

  「如果您想聽為什麼這樣做就是利天下的道理,我可以和您講。只是您願意聽嗎?」

  楚王再次無語,心說是不是利天下,由你們來衡量,這自然是你們說的算。

  可換成周禮,難道不是一樣嗎?當年是否違背周禮,也是有規矩可循的,只是以前違背了就要被天子和公侯攻打。

  現在墨家似乎沒有力量約束天下守護自己的規矩,也沒有讓墨家的規矩成為天下規矩的力量,但卻擁有技術和兵器優勢,藉助天下數分的局面來維護這規矩。

  仔細一想,竟無什麼不同。

  楚王思索片刻,長嘆一聲道:「寡人明白你們一定有道理,也不是不能夠答允這件事,只是答允了,又有什麼別樣的好處呢?」

  「如果我答允了,那麼三晉與齊也一定會答允。你們也一樣會售賣鐵器和火藥給三晉與齊,我卻並沒有得到更多的好處。」

  適笑道:「您還是沒有理解我們巨子所說的權字啊。如今您答允了,會得到一塊玉璧。而如果您不答允,那麼一塊都沒有得到。」

  「所以,什麼是利,什麼是害,難道您不能夠分辨嗎?您現在想的不應該是得到兩塊玉璧,而是應該想著先把第一塊玉璧拿在手中。」

  這話已經說的極為無恥了,頗有當天下規矩仲裁者的意思。

  楚王沉思許久,終於道:「會盟之中,我會盟誓天帝鬼神,說及沛縣之事。」

  話畢,公造冶等在場的其餘墨者都衝著適點點頭,以示讚賞,明白適為墨家自己爭取到了足夠的利益,也為墨家爭取到了足夠好的外交局面。

  楚王表態,那麼就可以藉助這個表態,逼迫三晉與齊表態,同時也為那些對沛縣之事不滿的宋國大夫和上卿們,增加了許多壓力。

  楚王既已答允此事,便又問道:「你們既要利天下,楚也是天下之一,難麼難道除了提供鐵器之外,就沒有其餘的手段了嗎?」

  適早已經準備好,連忙道:「自然有。」

  「您可選五百戶工匠,填於沛。」

  「另外從您的府庫之中,資助一些年輕士人,前往沛地遊學。」

  楚王一怔,片刻笑道:「此事,寡人只能看到於你們墨家有利,卻不知道與我何利?沛在宋,而非楚,寡人也看不到此事與楚何利!」

  適也笑了,反問道:「您難道認為楚國不需要變革嗎?」

  楚王回道:「楚國自然需要變革,只是變革與你所說之事,有何關聯?先生之前說的遷徙封君、加強法度王權之事,寡人是有興趣的。可是先生現在說的這些話,寡人並未看到與變革有何關聯。」

  所謂平等談判,就是一個雙方都認為對自己有利的結果,否則這談判也就進行不下去。

  楚王即便暫時被俘,但墨家不敢動他,也就談不上什麼一些強制性的條約。

  終究,還是利益在驅使。

  和君王講什麼利天下,很多時候都是一個說辭,真正能夠說動他們的還是利益。

  適起身道:「如今假使屈、景、昭、項、莫敖等氏族,盡皆衰敗,而楚國又無韓趙魏智等外姓卿族。那麼這種情況下,您就可以變革了嗎?」

  「您的法令如何施行呢?制定政令又與誰商量呢?管轄民眾的才智之士又在哪裡呢?誰又能在您遇到危險的時候拼盡全力為你作戰呢?」

  「這一切都沒有,所以您即便想要變革,那也需要等待一段時間,等待您有了足夠的可以替代那些大姓內外親貴的才智之士才行。」

  「假使,如今您有數百才智如墨者一般,但卻又非墨者之士,您認為變革起來還會這樣難嗎?」

  楚王默然。

  適又道:「再者,我學墨之前,兩位夫子曾走遍九州天下,知楚地亦有鐵礦,也便開採,就在宛邑!」

  「您以五百戶工匠填於沛,學成之後,難道不是就可以自行開採了嗎?」

  「冶煉鐵器,只是墨家利天下的手段之一,墨家弟子稀少,不可能遍布天下。而本地宋人,即便學成,難道願意千里赴楚嗎?言語不通,習慣不同,終究能夠回楚國開採冶煉的,還是您填充來的楚人啊。」

  楚王思慮許久,終於道:「如先生所言,楚若變革,豈不是要等十餘載之後?」

  適點頭道:「如燒水煮繭,難道您認為提前焚燒木柴而水沒有滾沸的時間,是沒有意義的嗎?」

  「文王、武王,兩代方伐商紂。楚人封地五十里,篳路藍縷,數百年方能問鼎。韓趙魏跟隨晉文逃亡,歷經數代方能封侯。便是莊王亦需要三年不鳴才能積力而崛起。」

  「你如今的局面,內有勛貴封君,外有三晉強勢,難道你還希望三年就能變革成功嗎?」

  「莊王三年,可一飛沖天。您之三年,只能化為齏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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