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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時。」段煉淡淡道,「沒睡夠就再睡會吧!」

  唐凝掰掰手指,算了算,完了,柳老爺的喪禮算是徹底錯過了。

  「你怎麼不叫我呀?」唐凝嘟著嘴巴,嬌嗔道。

  段煉一臉正氣:「沒捨得,你罰我吧!」

  唐凝無奈,只好順著窗子朝柳宅的方向望去,門口掛著白燈籠,牌匾上也纏著白綢,不過並未瞧見有人出入,許是喪禮已經散場了。

  一抹細汗從額角流下,馬車裡實在悶熱,唐凝抬手扇了扇風,「大叔,陪我下去走走吧,車裡好熱。」

  「好。」段煉扶著唐凝下了車。

  停車的位置在柳府旁的小巷口前頭,巷子裡通著柳府的偏門。一下車,唐凝便聽見巷子裡有人似乎在爭吵,隱隱約約聽著,像是柳時玉的聲音。

  唐凝不由得蹙眉,朝巷子裡探頭,「大叔,好像是柳時玉在和什麼人吵架啊?」

  段煉也走上前,沉默片刻,沉聲道:「是陳競舟。」

  他常年在邊關打戰,練得這一手聽聲識人的本事,哪怕是只說過一次話的人,他也能清晰地記住。

  見段煉如此篤定,唐凝有些詫異,卻沒多問什麼,看來她對這位心心念念了十餘年的鎮北將軍,似乎了解的也並不多。

  「要進去看看嗎?」段煉問道。

  唐凝蹙眉:「陳競舟那個瘋子,怎麼這種時候還能來找柳時玉的麻煩?」

  唐凝又偏頭朝巷子裡打量片刻,有些猶豫,如果她此時進去,真的遇見陳競舟在刁難柳時玉,以她的性子定然不會袖手旁觀,可若真的出面幫了柳時玉,那柳時玉的心底的死灰恐怕又要復燃。

  似是瞧出唐凝的小心思,段煉淺笑:「親事都定下了,沒人能從我身邊把你搶走。」

  他牽起唐凝的手,抬步朝巷子裡走去,唐凝默默跟在他身後,不由得綻出一抹笑意。

  走了沒幾步,正瞧見柳家的偏門虛掩著,唐凝偷偷順著門縫朝里望去,卻登時有些傻眼——

  素來溫潤儒雅的柳時玉竟然拎著陳競舟的領子,將他狠狠抵在牆上,眸中露出凶光。

  那是唐凝從未見過的柳時玉。

  第35章 窮途(八)

  「陳競舟,是你殺了我爹,對不對?」柳時玉死死攥著陳競舟的領子,手背上的青筋依稀可見。

  陳競舟仰頭靠在牆上,滿是嘲諷地睨著柳時玉,「是我殺的又如何?怎麼,你想殺了我替你爹報仇?」

  「你以為我不敢嗎?」柳時玉重重推了陳競舟一把,眸中泛起鮮紅的血絲。

  陳競舟脖子被柳時玉抵住,面色已憋得通紅,卻挑釁道:「柳時玉,來啊,殺了我,只要你殺了我就能替你爹報仇。」陳競舟的眼底滿是嘲弄的意味,「只是,你可要想清楚,一旦成了殺人犯,一輩子都只能做個廢物。」

  柳時玉的手不自覺鬆了,他守拙藏鋒隱忍十餘年,只反抗了這一次,就落得現在這樣的下場,他放開了陳競舟,背過身去,溫潤的眉眼低垂著,嘴角扯起一抹苦笑。

  「你走吧,你的目的已經達到了,我不會再進京趕考,我會一輩子留在瓊州,按你們希望的做一個廢物。」柳時玉的語氣很平靜,「只要你們別再傷害我娘。」

  陳競舟聞言仰著下巴整理衣領,又晃了晃酸痛的肩膀,而後才朝前走了半步,微微偏頭看著柳時玉,目光陰鷙冰冷,「柳時玉,你不好奇柳老爺為什麼斷了一條胳膊嗎?」

  柳時玉的身子顫了一下,手掌再一次攥起。見柳時玉沒言語,陳競舟大笑,「柳時玉啊柳時玉,你該不會以為是我砍的吧?」

  「拿著,留作紀念。」陳競舟從懷中取出一枚匕首,繞到柳時玉身前遞給他,「柳老爺就是用這把匕首自己砍斷了右臂。」

  「什麼?」

  柳時玉猛然抬頭,震驚地瞪大眼睛,他難以置信地接過匕首,身子有些顫抖。

  「呵,誰知道他會那麼蠢呢,我的一句玩笑話他也信。」陳競舟轉身朝門口走去,「他居然會覺得砍了自己的胳膊就能替你還債,他以為他是誰?他的胳膊算個屁!」

  「陳競舟!」

  柳時玉已然明白,他幾乎瞬間失去了理智,拔出手中的匕首猛得朝門口的陳競舟刺去。

  院門忽然開了,千鈞一髮之際,段煉一手推開陳競舟,一手擎住柳時玉握刀的手。

  時間仿佛凝住。

  柳時玉的身體僵在原地,在與門外的唐凝四目相對那一瞬,他徹底慌了,唐凝聽見了,他幾乎可以肯定。

  在過去的十年裡,他全部的心思都在這個小姑娘的身上,她的一喜一怒他最清楚不過,現在唐凝面上的震驚已經說明了一切。

  他想,或許他和唐凝終於徹底完了,這樣一個企圖揮刀殺人的他,一個兇殘暴烈的他,一個不是他的他,在唐凝面前展露無意。

  「小凝……」柳時玉鬆開的手中的刀,匕首落地,卻仿佛刺在柳時玉心底。

  唐凝仍怔在原地,腦中有些混亂,心底似有什麼梗著。

  她終於明白了為何八歲就中了秀才的柳時玉,會甘心將一切美譽都停在八歲那年;她也終於明白了為何少年時尚有鴻鵠之志的柳時玉,會在如今告訴她「他只是個書生」。

  因為,他只是個書生,他無權無勢,所以不得不為了守護家人一再忍讓,藏住所有鋒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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