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姚舒文妻離子散,風月白無處鳴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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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聖旨是初五那天到的,姚舒文知道這一刻終究會來。打從宣政殿返回以來,無論妻子與父親問自己什麼,他都儘量寬他們的心,總說一切都好。日子平靜地過去,大兒子仍然沒有學會如何解開六子聯方,姚舒文則不再強求。人生嘛,偶爾蠢鈍一點,也是一種幸運。

  「不解了,你沒有這個天賦。」看著眼前比同齡人高出一個頭的兒子,他微笑著拍了拍兒子的肩頭,似乎是認命了。

  兒子疑惑地看著父親,覺得以往嚴厲的父親今日完全變了模樣。母親和妹妹抬著午飯過來,家中還剩下的最後一塊肉,被父親讓母親做成了肉羹,全家人聚在一起安靜的吃著午飯。姚舒文時刻做好接受處罰的準備,丟官棄職抑或鋃鐺入獄。

  午飯未畢,成海便捧第三十四章著聖旨走進了姚舒文家的小院。

  「這是一個清官。」成海再次看到這個略顯蕭索的小院,不禁感慨道。可惜,他不能為姚舒文做什麼,姚舒文的命運軌跡也註定要走向絕境。

  放下了粗瓷大碗,肉羹的香味還在唇齒之間,他似是祈求:「公公,家中妻小可否迴避?」

  按道理,接聖旨是必須全家跪接的,可是成海手中拿的是一道死亡判決,看著眼前七八歲的小小子和五六歲的女孩兒,他們也眨著天真的眼睛看向自己。

  「我可以留下來。」老父親微微一笑,他知道大事不妙,卻有勇氣與自己的兒子一起面對。妻子竭力控制著眼中打轉的淚花,拉著一雙兒女走回裡屋去。此生,她不後悔跟了姚舒文,即便日子過得從不富裕,她也沒有過半分怨恨。可是,姚舒文,今日你若有個好歹,我定用餘生怨你恨你!

  「聖上有旨,京兆尹姚舒文濫用職權,玩忽職守,縱容聚寶錢莊欺詐百姓錢財,釀成大禍。更製造假口供印章,污衊朝廷命官。罪不容赦,按律當斬,即刻執行!」

  天是藍的,也是灰的。白雲會被染黑,壓抑得人喘不過氣來。

  「老朽老朽,早就該死了。」

  姚老爺子在兒子被抓走的那一夜,懸樑自盡了。

  他知道,如果不是因為自己一身的病,兒子不會參與到這場騙局中,家中不會陷入絕境。他記得,丹桂飄香的時節,小院裡來了貴人,他們騎著黑色的大馬。轎中走下來的老爺,給了兒子一千兩銀子,讓他去買券票,這樣就有錢給老爺子看病了。

  那一千兩銀子被騙走了,兒子說會償還這筆債。可第二次再來到小院,那老爺就變了臉色。他以罷官入獄相要挾,兒子都沒有低頭。可偏偏自己不爭氣的發病,兒子才會連夜去求他們,當了一輩子清官,終究為了自己這行將就木的人,走上了歧途。

  一文錢難倒英雄漢,這樣的故事原來真的存在。兒啊兒,咱們父子倆一塊走,只是黃泉路上你走你的,我走我的,這輩子欠你太多,老父親還有何面目見你?

  初六午時,才一夜的工夫,姚舒文就脫了像。深深陷下的眼窩,凌亂的鬍鬚,占著幾根稻草。由於還在過年,沒有人來看這殺頭的熱鬧。以往熙熙攘攘地刑場,此時只有穿著一身喪服的母子三人。

  大兒子的手中還捏著六子聯方,「阿爹!我知道怎麼解開了!」大兒子大喊一聲將這六子聯方狠命的往地上一摔,解開了......什麼都解開了。姚舒文滾落下來的人頭,還掛著一絲笑意。

  「家屬領屍!」

  主刑的官吏在紅傘下高聲喊著,姚舒文的妻子抱起他的人頭,這才放聲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場。自那天后,這母子三人就像人間蒸發了一般,沒人知道他們去了哪裡,也沒有認知道他們是否還會回來。

  十五年後,魏帝國終究會為今天的冤案而付出慘重的代價。一個叫蒙巽的齊國悍將,會騎著渾身鐵甲的汗血寶馬,血洗魏都!

  「冤枉的,他是冤枉的......」風月白在宣政殿前喊出了血。

  雪,血,白的,紅的!

  「風大人,聖上下令,您再出一聲,就杖斃庭下!」

  成海俯視著跪在雪地中的風月白,臉上是風霜般的冷峻,不可一世的姿態,風月白要使勁抬起頭,才能看到他遮蓋在傘下的雙眼。

  宣政殿已經不再是能夠喊冤的地方,是他明白得太晚了。姚舒文已然身首異處,再也沒有人可以說出其中的真相。

  吳府,他要去找吳衡,是他的「好心」引導著自己一步步找到崔遷頭上的。他與姚舒文呈上同一套口供證物,而一個指向景掣,一個指向崔遷。他仿佛看到有人正在做出選擇,最終姚舒文是被放棄的那個。

  既然選擇了自己,他總得知道為什麼吧。

  「將軍,風月白已經在門外等了一個時辰。」

  吳衡發現書法可以讓自己沉下心來想事,每天晚飯過後,他都會在書房中練上一個時辰的書法。尚恩,既是他的幕僚,也是指導書法的先生。落下最後一筆,尚恩低聲地提醒他,外面的雪天裡還有一個倔強的風月白。

  「這些酸腐的文人,倒還真有幾分骨氣。」

  吳衡不屑的一哼,卻忘了身邊的尚恩也是文人出身。銅盆內淨手,又抬起熱茶喝了一口,才衝著管家招了招手。

  「怎麼樣,他還如才來時那般氣盛嗎?」

  「小的偷偷觀瞧過,正在門檻上蜷縮著呢,哪還有什麼心火啊?」

  人都快冷死了,所有的氣焰也熄滅了。極度的寒冷讓風月白突然開了竅。他今天就算拼了這條命,也根本撼動不了這將軍府的一磚一瓦,徒然送命,與姚舒文何異?

  夜風中掛著「虎賁將軍」字樣燈籠的馬車悠悠駛來,銅鈴叮噹作響,不知是誰的馬車停在了風月白跟前。已然顧不上什麼狼狽,只求這人趕緊下了車,進府去吧。

  「小姐慢些!」馬車上先下來的粉衣丫鬟將一個矮凳放在地上,馬車的門打開了,厚厚的棉布帘子後面伸出一隻小巧的手,腕間的翡翠叮噹鐲清脆的一響,風月白將頭抬了起來。

  下車的是個七八歲的女孩子,每一步都走得極穩當,頭上釵環時不時相撞,聲音很是悅耳。

  「打燈過來。」跟在身後的婆子吩咐提燈籠的丫鬟,兩個小丫鬟小跑著將燈遞了過來。

  「呀!」

  目光突然落在門口的風月白身上,驚得那女孩兒不禁一喘。婆子上前踢了風月白一腳,罵道:「哪裡來的叫花子,也不看看什麼地方就窩在這裡!」

  女孩兒接著微弱的燈光打量著風月白,不知為何,竟然噗嗤一笑,止住了婆子:「媽媽別踢打,興許是哪個來求外祖父的學子。看他也挺不容易的,不用為難了。」

  「是,小姐!」

  婆子沒再打罵風月白,女孩兒的眼睛始終盯著風月白的臉龐,將自己的手爐遞給了他:「你是來找我外祖父的嗎?」

  風月白看著停在半空中的那隻手,不知道該不該接,也不知道她說的外祖父是誰?婆子又攮了風月白一把,他重重地撞在木門上:「你這個人真是,咱們家孫小姐問你話呢?跟個啞巴似的。」

  女孩兒手一松,暖爐不偏不倚的落在風月白腿上,僵硬的身子終於感覺到了一絲暖意。如此失禮的事情竟然會發生在自己的身上,真是難堪極了。想站卻又站不起來,衣裳上滿是泥濘,風月白不禁低下了頭,輕聲道:「在下風月白,前來求見吳衡將軍。」

  嘶啞的嗓音,聽到耳中並算不上動聽,卻滿是男子的粗獷。

  「我就說是來找外祖父的,扶他進來先暖和暖和吧。」

  得令的家僕攙起風月白,幾乎是架著他往吳府內走。他手中還握著女孩兒留下的手爐,淡淡的香鑽入鼻中,應該是女孩兒殘留在手爐上的。

  兩杯熱茶下肚,整個人像活過來了一般。寬敞的候客廳里,只剩下剛才攙他進來的家僕。懷中的手爐還是暖的,女孩兒卻已經不再。

  「你小子好運氣啊,遇到了咱們家最菩薩心腸的孫小姐,否則今夜得凍死你。」

  家僕一邊給他倒茶,一邊調侃著。

  「孫小姐?」

  在風月白的印象中,吳府的小姐早都已經出嫁,而這位孫小姐更不知道是哪一房的子嗣。看他那呆呆地樣子,家僕多嘴,說道:「咱們這位孫小姐,乃是二小姐的女兒,名叫蕭落落,因將軍寵愛,一直都養在府內。」

  還有這樣一位小姐,卻是風月白從不知道的。低頭看了看手中的暖爐,小巧精緻,像極了那個孩子甜美的臉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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