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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嘉語:……

  被這麼一攪,真是什麼驚懼的心都沒了。

  ……

  嘉語找了藉口留在佛堂禮佛,怕連翹太精明看破,打發她回四宜居,就只留了薄荷,送素齋與點心進來。一直到天黑,點了燈,燈火煢煢,佛像在地上的影子,一點明一點暗,燈下有人大快朵頤。

  從前嘉語遇見他的時候,已經不是這幅窮酸樣,當然也就沒機會看到他這樣吃飯不要命。那時候的他已經在學著做一個世家公子,雖然在她看來,並不成功——不過在真正的世家眼裡,元家未嘗不是暴發戶。

  周樂抬頭看她一眼,小心翼翼把吃食往嘉語方向推一點點——小到幾乎看不出來的距離:「你……不吃嗎?」

  嘉語搖頭:「我晚上另有點心可用。」

  周樂瞧著掌中半隻巴掌不到的鬥彩瓷碗,像是意識到什麼,半是同情,半是附和:「……是挺少的。」

  這意思,是以為飯食分量太少,所以她晚上需要加餐?嘉語啼笑皆非,揶揄道:「吃你的吧,沒聽過食不言寢不語?」

  周樂立時就閉了嘴。

  這算不算得上是一飯之恩?嘉語的心思飄忽。

  據說淮陰侯韓信受漂母一飯之恩,後來以千金相報。日後周樂會怎樣報答她呢?又想到他眼下還只是個邊鎮少年,這趟來洛陽恐怕是他生平頭一次遠行,見識短有什麼奇怪,生而知之的,大約只有她這種死過一次的人吧。

  忽聽得少年低聲道:「要阿姐、豆奴也能吃到就好了。」

  平常幾樣點心,還怕日後常山郡君吃不到,嘉語噗嗤一笑,少年瞬間漲紅了臉,有些呆氣地看著她。嘉語怕他想歪,忙道:「自然是能,日後……自有你阿姐吃不盡穿不盡的時候,玉粒金蓴還嫌硌得慌。」

  少年雖然不知道玉粒金蓴是什麼,但是沾上金玉,想必是好東西。

  他有點猜不透眼前這個少女是不是在取笑他——類似的話,邊鎮上是常常能聽到的,在取笑有人心比天高,命比紙薄的時候。

  這樣的眼神,嘉語立時就懂了。那就和她才到洛陽,才進始平王府時候一樣,生怕自己做錯了什麼,說錯了什麼,結果越慌越錯,越錯越怕,豎起全身的刺,防備每個人的注視。

  ——要到很久以後才知道,和這個世界較量的是實力,姿態好看與否,遠退一射之地。

  她於是迎著少年的目光,用肯定的語氣重複:「日後……自有你阿姐吃不盡穿不盡的時候。」

  少年怔住,忽然丟下筷子,起身連翻十餘個跟頭。

  嘉語先是吃驚,繼而意識到少年是在宣洩心中歡愉,不由抿嘴一笑,想要是手中有筆,畫下少年此刻「英姿」,日後「不小心」流落出去……足夠大江南北說書先生寫上幾大車傳奇話本了。

  少年翻回坐席,吃了幾筷子菜又放下,雙目灼灼盯住嘉語問:「到時候是什麼時候?」

  嘉語:……

  這是傳說中的得寸進尺呢,還是泄露天機?嘉語只管低著頭,假裝沒聽到。

  少年心裡略微失望,想道:她也就是一句祝願,哪裡知道到時候是什麼時候。轉念卻又想:這小娘子與我萍水相逢,啊不對,是我綁了她妹子,她卻一點都不怕我,不當我是綁匪,還一口咬定我是渤海周氏,到底什麼緣故?

  莫非是始平王有意招攬?一念及此,眼睛都亮了。

  但是少年雖然偶爾異想天開,到底不傻。始平王什麼人,他什麼人。即便始平王要招攬,隨手一招,還愁他不來?何至於叫女兒出馬——怕是這小娘子初識手段,想要收服自己。只是這個理由,仍然無法解釋她對他的了如指掌。

  罷了。少年對自己說,管他什麼緣故,哪怕只是一句吉言,先領了情再說。

  一時收斂了歡容,問:「……我會當上大將軍麼?」

  他這麼快就冷靜下來,嘉語心裡也很有些稱奇。也知道邊鎮尚武,他能想到的前程在弓馬上,也不奇怪。

  於是笑著點了點頭。

  心裡卻想,可他最初做的,卻不是兵而是賊。這時候聽到外間薄荷驚叫:「六姑娘、六姑娘你不能進去——」

  嘉語忍不住撫額:薄荷沒什麼不好,就是傻了點:她越這麼說,嘉言就越想進來。

  她要大大方方給一句「我們姑娘在禮佛,六姑娘稍候,容我知會一聲」,難道嘉言會不許?不過,那也許是她的錯,有什麼樣的主人,就有什麼樣的婢子。

  嘉語看了周樂一眼,周樂會意,貓腰一轉就不見了。

  門「嘩」地一下被撞開,嘉言大步進來,金臂釧叮叮噹噹響得雜亂。周樂在佛像後聽得真切,想道:都是始平王的女兒,怎麼差距這麼大,元三娘就一根簪子,這個六娘子的首飾——光聽聲音就知道分量不輕。

  這時候再想起寶光寺里的言行,不由心下微酸,想道:這個古古怪怪的小娘子,在家裡日子也不好過。

  嘉語慢條斯理放下銀匙,慢條斯理擦過嘴,才慢條斯理說道:「薄荷怎麼當的差,六娘來了也不通報一聲。」

  明里指薄荷沒有盡責,實際上卻在說嘉言不知禮。

  嘉言自然聽得出來,火氣蹭蹭蹭就往上冒,好歹還記得之前嘉語給的耳光,怕她又仗著長姐身份教訓她,況且她這次也不是來掐架的,難得生生咽了,吩咐紫苑、紫株:「你們先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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