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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提到文津閣,嘉語心裡又是翻騰起來,也不與她計較,急步回了房——要這時候才忽地想起,皇帝允她進文津閣,並非避開姚佳怡,而是……蕭阮常去文津閣麼?

  嘉語覺得一口氣噎在喉中:大約在皇帝眼裡,在所有其他人眼裡,能見到蕭阮,對她,都是一種恩賜吧。

  要到什麼時候,他們才會忘掉這件事呢?嘉語茫然地想。要到什麼時候,見到蕭阮,才能夠從容,如同見到路人呢——如果不能,就還是不要再相見了吧。嘉語拉過被子,蒙上頭,她難過得幾乎無法原諒自己。

  ——大約人性是這樣,最戀慕的是自己,最憎惡的是自己,最無法原諒的是自己,但是一次一次縱容的,還是自己,就算能重生一次,也還是人,是人,就須得絕大的毅力,方才能夠克服人性固有的弱點。

  也許做鬼還輕鬆一點,嘉語忍不住說了一句符合她眼下這個年齡的小姑娘該說的話。

  ……

  自那日撞到清河王,嘉語也覺得明月小小年紀一個人在宮裡未免可憐,又去探望過幾次。

  近半月的調養,明月好看了許多,眉目也漸漸顯山露水。她這時候年歲尚小,日後應該也是個美人。她很親近嘉語,嘉語也不知道緣故,明明賀蘭袖對她看顧得更多一點。

  嘉語詢問明月起居,功課,明月給她看她的習作,字寫得並不太好,但是顯而易見進步,嘉語不由對這個小姑娘刮目相看:也許是吃過苦,心志比尋常孩子堅毅得多。嘉語很慚愧地想起自個兒晃蕩過去的歲月。

  明月說:「……清河王叔那天,其實不是來探望我。」

  「什麼?」

  明月笑容里有狡黠的光:「清河王叔這等大忙人,怎麼會有空來看我。」

  嘉語微微皺起眉頭:清河王是攝政王,她其實是聽過的,只是年代久遠,一時沒反應過來。明月說他是大忙人,這話不假。替幼主掌管朝政,怎麼不忙?如果他肯庇護明月兄妹,他們早不是這個處境了。

  嘉語記得當時清河王被她撞到,像是有瞬間的慌亂。只是那時候她自個兒更慌亂,也就沒有細究。

  論理,攝政王進宮,不算稀奇,但是那個時辰,獨自一人……嘉語心裡猛地一跳。不由自主回頭往太后居住的德陽殿裡看了一眼。如她果真是個十三歲的小姑娘,自然不會想到這一層,但是她不是。

  姚太后如今,也尚未到而立之年。

  清河王當然是個美男子。

  從清秋閣出來,嘉語心中諸多疑慮,也不知道該與誰說——與誰說都不合適。

  連翹機靈,到底身份太低;和賀蘭說話又須得打起十二分精神,且賀蘭給出一個主意,哪怕十成十看起來是為她,只怕其實九成九是為了自己。嘉言對於宗室,倒是比她知道得多,但是嘉言的性子……

  忽有人拊掌笑道:「三娘也在這裡?」

  是皇帝。

  嘉語屈膝行禮,被叫了平身起來,才品出那個「也」字來得蹊蹺,抬頭一瞧,皇帝身邊那個穿淺青色長裳、眉目如畫的少年,不是蕭阮卻是哪個。嘉語只看了一眼,就垂頭去:有皇帝在,她總不可能拔腳就走。

  他在也不奇怪。彭城長公主一早就謀劃了讓他做皇帝的伴讀,後來發現他學識淵博,索性就讓他教皇帝禮儀——整個大燕,也沒有人能像他那樣,把禮之一字實踐得賞心悅目。

  皇帝笑吟吟問:「三娘這是打哪裡來?」

  嘉語道:「我方才去看望二十五娘。」

  皇帝笑了:「二十五娘這下倒是成了香餑餑,你看了我看,我看了他看。」他沒有明指,嘉語卻下意識想道:他說的是清河王。

  一個清脆的聲音插進來:「那都是陛下仁德。」

  說話的是皇帝身後的小寺人,身段玲瓏。寺人衣裳粗笨,在她穿來卻是纖腰一握。雪白的麵皮,眉目描畫得極是精緻,嘉語瞧她也不閃避,嫣然一笑,兩個梨渦,俏皮又好看,並無怯意。

  她知道她的身份,嘉語下意識想。要不是有蕭阮,她第一眼看到的,該是這個精緻的小美人。

  但是不經主子允許,哪個奴婢敢隨便開口。嘉語的目光轉向皇帝,皇帝面色微紅,輕咳一聲,說道:「朕說錯了,是三娘心善,惦記明月,隔三差五去探望——前兒清河王叔父,不也是三娘帶過去的嗎?」

  這是逃避!嘉語悻悻地想。

  卻聽蕭阮道:「三娘子還真是大忙人,才下文津閣,又去德陽殿。」

  這時候天色將暮了,有晚風徐徐吹過去,和著蕭阮的聲音,倒像是有什麼樂器在響,也許是鐘琴,或者是零落的星光,不不不,是月光,那須得是初一的新月,明銳,清亮,不像十五十六那樣蠢胖蠢胖的。

  但是這句話,嘉語不能不反駁——皇帝既然能夠知道清河王去過清秋閣,那麼去清秋閣的時間也不難知道。她不能說這個謊,在皇帝心裡失分:「我沒有去德陽殿,我從文津閣下來就碰到了清河王。」

  皇帝「咦」了一聲:「朕還以為三娘在母后那兒,順路帶了清河王去探望明月,怎麼,清河王去清秋閣,竟然沒個帶路的人?」

  嘉語心裡「咯噔」一響,到這時候,哪裡還不知道自己是入了彀。

  第27章 畫舫夜遊

  蕭阮的那句話,就是為了引出皇帝一問吧。他是斷定了她不敢說謊。但是他又如何知道清河王在什麼時辰去過清秋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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