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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順著時間的脈絡逆流,要逆流多遠,才能夠看清楚最初遇見的那個人?那像是在春天裡,暮春,花木在風裡,和蝴蝶一樣翩翩,奼紫嫣紅,楊柳依依,從輕翠轉為青青。少年白衣勝雪,分花拂柳走過來。

  才到洛陽的元三娘睜圓了眼睛,一支開得正好的杏花,從指尖掉了下去——轟然,所有人都在笑。

  其實以北邊風氣,女兒家愛慕少年郎,也算不得什麼太出格的事,到底是怎麼演變成後來的笑話呢?也許是她當時撂下的臉,也許是那塊沒來得及送出手就被王妃察知的手巾,也許是她留在信箋上的一葉相思,也許是她偷偷練習過的青笛,還是她製造的每次偶遇?嘉語也不知道,擲果盈車是美談,私相授受,卻是會被沉塘的。

  而指尖還留在她的掌心。

  她的掌心溫軟。暗夜裡蕭阮也看不到她的臉。不知道她的眼睛會不會又睜得老大,像剛睜眼的貓兒。

  竟然有隱隱的歡喜,歡喜到嘴角不由自主地往上——歡喜什麼呢?蕭阮這樣問自己。他此行不過是為了、為了……可是那歡喜是瞞不住的,人的心啊,有時候不但別人不懂,自己也不懂。

  於瓔雪選的這條出逃之路大約不是官道,馬車奔波了整夜,也沒見羽林軍追上來——雖然追上來也頂不了什麼事。嘉語這樣想著,到底扛不過睏倦,竟在飛奔的馬車裡沉沉睡去了。

  ……

  天忽然就亮了。

  嘉語聽到鳥叫的聲音,剛要問連翹「什麼時辰了」,張嘴,卻發不了聲。

  睜開眼睛,首先映入眼帘,是蕭阮的臉。清晨的陽光透過釘死的窗板照進來,淡得就像一抹煙,輕煙在蕭阮的眉目里流動,就仿佛桃花盛開時候的艷光,嘉語呆了足足怔了一刻鐘,不知道有沒有流口水,但是她忽然意識到自己與蕭阮姿勢曖昧——睡夢裡顛簸,誰知道什麼時候她歪靠在了他肩頭。

  嘉語簡直想撫額,當然那也不可能,她的手還被反綁著呢。

  於瓔雪還不知疲倦地回頭瞧了他們一眼。天色大亮,將她眼瞼中的憔悴照得清清楚楚,該是一夜未眠。

  嘉語也不知道她是不是打算一路都這樣撐下去,那倒好,不必誰出手,純累也能把她累死了,就怕她自知要死,拖他們兩個墊背。嘉語胡想了一陣,覺察到有人在看她,回頭一瞧,果然蕭阮醒了。

  嘉語果斷閉上眼睛裝死。

  於瓔雪一把扯掉她嘴裡的布帛,嘉語來不及發聲,又被塞進另外一樣東西——干,嘉語的第一個感覺,然後意識到,這大概就是琥珀給備的乾糧了吧,果然干到一定境界了。

  於瓔雪沒有給蕭阮乾糧,只讓喝了點水——嘉語體弱,不給吃的未必撐得下去,至於蕭阮,於瓔雪覺得自己還是提防著點的好。蕭阮好骨氣,她不給,他也不問她要,卻問:「於娘子不休息嗎?」

  「閉嘴!」於瓔雪的聲音發沙。

  「就算於娘子不用休息,車夫總需要歇上一會兒,喝口水,吃點什麼。」蕭阮勸說。

  「不用你管!」於瓔雪再次呵斥道,話這樣說,心裡多少有些虛。

  車廂里恢復了沉默,馬車在沉默里飛奔,日頭晃悠悠地過去,到傍晚時候,於瓔雪忽然出聲叫道:「停車!」

  蕭阮朝嘉語眨眨眼。嘉語掌心裡的指尖又動了,這次寫的是「刀」。嘉語是真看不出來,蕭阮能把刀藏在什麼地方。他手不能動,又如何取出來。不過她很快就知道了——蕭阮微張嘴,一抹寒光。

  嘉語算是明白了為什麼蕭阮沒問於瓔雪要那些干到缺德的乾糧了——這一口咬下去,還不咬出滿口血來!

  第79章 血色殘陽

  驚詫也就片刻功夫——那車夫大約是之前得到過交代,有機會就出么蛾子,又是問於瓔雪要水喝,又是要小解,於瓔雪平日裡聽到這兩個字都要淨耳,這時候竟然咬了牙,跟下車去。

  嘉語和蕭阮趁著於瓔雪下車的這片刻完成了交接。

  嘉語得了刀片,自忖只有兩個指頭能夠活動,要磨斷牛筋索實在太為難,蕭阮又眨了眨眼睛,嘉語登時醒悟過來,順手又把刀片遞迴給他。

  ——蕭阮雖然也只有手指能夠活動,但他常年騎射,活動能力自然與嘉語不可同日而語。

  嘉語活動活動淤血的手腕,低頭解去腿上的禁錮,正要幫蕭阮,忽聽得一聲慘叫,嘉語掀起車簾,正瞧見於瓔雪從車夫的背心裡拔出匕首。

  血色猝不及防湧進她的眼睛。

  夕陽就掛在天邊,像誰鮮紅的眼睛,而天色青青如水。

  這時候連驚訝都沒有太多時間,嘉語揮刀割向牛筋索。但是兩寸長的刀片,越是心急,越是滑手,越是割不斷。車外腳步聲已經近來——嘉語這時候甚至沒有功夫去細想於瓔雪為什麼會對車夫暴起殺心了。

  腳步在車外停住。

  嘉語聽到了風聲。

  嘉語沒有回頭。

  刀光如練,在狹窄的車廂里。並沒有太多閃避的餘地。蕭阮苦於手腳被縛,只能和身撞過去,撞到嘉語手臂上,於瓔雪刀勢走偏,狠狠扎在嘉語肩上,嘉語手下一滑,蕭阮手臂上也開了長長一道口子。

  然後人被撞飛了出去。

  蕭阮雙手一掙,還是沒有能夠掙斷牛筋索——這大概就叫作繭自縛吧,他自嘲地想。

  於瓔雪猶豫了一下,擺在她面前兩個選擇:先殺嘉語還是先殺蕭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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