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頁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蕭阮笑道:「你伸手,我寫給你看。」

  時已入冬,冬天的陽光到下午漸漸乏力,只有淡淡一層,染在人的睫毛上,鋪進眸光里,恍然躍動如碎金。

  不能直視的容光。嘉語悄然移開目光。

  忽然記起他們被於瓔雪脅迫上車,他寫在她手裡的字,心裡一亂,想道:我是打定了主意這輩子不要再與他糾纏,如何又……她面上陰晴不定,蕭阮索性拉過她的手,一筆一划,寫了個「當」字。

  原來是當鋪,難怪無所不收。嘉語疏疏地想。蕭阮做了個噤聲的手勢,趨近右邊的牆,嘉語跟了過去,只聽得一陣翻箱倒櫃,兩人對望一眼,都知道是於瑾回來了——他回來得卻快。自然是找不到人。

  隱隱能聽到咒罵聲,只是聲音太快、太低,卻是聽不分明。

  過得一刻鐘,腳步又沖了出去。

  重歸於靜。只不知他這一去,還會不會再回來。多半是不會了。不過……嘉語低聲問蕭阮:「那兩個雜役……」

  「我把剩下的錢分成兩份,給了一份給他們,要是他們答應辦完事立刻離開,三天後再回來,我就把剩下的也給他們。」蕭阮低聲答道。

  「可是三天後……」嘉語皺眉。

  蕭阮笑了:「……人不可以太貪心。」

  嘉語:……

  ……

  那腳步出去之後,就再沒有回來。

  嘉語等得不耐煩,探頭探腦道:「……我去看看?」被蕭阮一把拉回來:「把衣裳換了!」

  嘉語順著他目光看去,床頭有個布包,打開,是套月白藍衫。摸在手裡毛刺刺的。就知道是尋常百姓所穿。她兩輩子都沒穿過這麼糙的衣料,當時略略猶豫,迎風展開來,只有袖口幾朵花。

  其實也不算太難看……嘉語這樣安慰自己。

  簾後換過衣裳,走出來還有些怯怯的,不能抬頭。

  蕭阮卻是眼前一亮。她這一路灰頭土臉,到如今換了乾淨衣裳,雖然質樸略過,卻是可憐可愛。想起來年初海商送來給他過目的有支柏木簪子,通體鮮紅如珊瑚,卻用藍色在簪尾細細描一輪鳳眼,剛好作配。

  嘉語被他瞧得不自在。

  忽聽他又道:「頭髮也須得換個樣式。」

  嘉語從前也聽周樂說過,改頭換面,最簡單莫過於剃鬚換發——卻缺了梳子。正遲疑,那人手裡就多了一把淺黃色的桃木梳子,看得出,也是民間所用——大約是買衣物食物時候順手捎帶的。

  「坐!」

  嘉語不解,蕭阮晃晃手裡的梳子。

  「我自己來!」嘉語說。

  蕭阮趨近,在她肩上不輕不重按了按——她肩上原有傷,雖然得了神婆的藥,但是一路也不曾好好護養,行動雖然無礙,舉手過頭,卻仍覺艱澀。被他這麼一按,登時酸痛難忍,哪裡還堅持得住骨氣。

  只忍不住在心裡嘀咕:他會梳什麼頭——這種從來只有人服侍他,沒有他服侍人的貴公子,他會梳什麼頭!雙環、靈蛇,還是墮馬髻?光想想這些可能,都心裡發毛——這位可是未來的一國之君吶。

  蕭阮已經在動手解她的發。

  嘉語自德陽殿被劫,一路輾轉,顛沛流離,塵里土裡滾過,鮮血濺過,又受過傷,結過痂,半月來風塵僕僕,長發早就板硬成結……一念及此,嘉語又扭身道:「……還是我自己來罷。」

  「別動!」蕭阮低喝了一聲,聲音有點啞,停了片刻方又補充道,「你亂動,扯痛了我可不管。」

  嘉語:……

  倒真不敢亂動了,腰板挺得直直的。

  蕭阮的手極是靈巧。嘉語幾乎感知不到梳齒在髮絲間穿梭。便是如此,嘉語也自知眼下自己一頭長髮亂如飛蓬,糾結如雜草。要有機會舒舒服服洗個頭就好了,嘉語不無羞愧地想。其實不僅僅於瑾見到熱水和浴桶兩眼發光,她當時眼中,也是灼灼迸出火光——她比他們倆還更慘。

  簡直慘絕人寰。嘉語十分悲涼地嘆了口氣——這世上的公主和皇后狼狽到她這份上的,大約不多。

  「嘆什麼氣?」蕭阮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嘉語哪裡有臉據實說,只胡亂敷衍道:「我在想,於賊找不到咱們,不知道會去哪裡。」

  「咱們脫險之後,會去哪裡,他就會去哪裡堵咱們,」蕭阮隨口道,「大約是衙門、渡口,或者……」

  「或者什麼?」

  「或者……」蕭阮一向伶俐的口齒忽然遲滯,「或者,如果我南下,你會與我同去嗎?」

  「如果我南下,你會與我同去嗎?」那也許是她前世的夢,不惜山高路遠,路遠山高,終於追了上來。嘉語幾乎不能夠分辨,是夢境還是現實,是前世還是今生。也許她確然已經死了,是魂靈不甘,她被困在執念當中,所以假造出這種種……相逢,相守,相依為命。不同於從前的種種。

  門口傳來一聲冷笑:「宋王殿下和三娘子,還真是情深意重呢。」

  於瑾。

  嘉語幾乎是魂飛魄散,手裡已經被塞進一樣東西。蕭阮大步迎了上去。嘉語低頭看時,手裡是一卷草繩——也不知道蕭阮什麼時候弄到的。他這一趟出門,像是為他們逃亡做了足夠多的準備。

  她很知道自己的斤兩,毫不猶豫就往窗邊跑——屋子原就不大,三五步就到了,麻利在窗欞上打個死結,又綁在腰上,抬腳要跨出去的時候還是沒忍住,低頭瞧了一眼高度,內心惶惶——如果是直接跳下去,會死得很難看吧。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