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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景昊興頭滿滿,被當頭潑了一盆冷水,倒也不怪,想了半晌,終於只嘆了口氣,說道:「你說得也有道理,不過……我幾時得了手就不當成寶了?」

  王妃:……

  ……

  這時候太陽就快要下去了,元禕炬等了整日的人,也終於到了,他起身,整了整衣袍,就跟著進了宮。

  宮中嚴陣以待。

  太后高踞堂上,手邊始平王世子按劍而立——他是見證人,又是羽林衛統領,肩負皇城內外安危,照例是該在場。

  堂下紫袍老者年七十許,頜下一把美髯,相貌威嚴,正是李司空;李司空背後站著李十二郎,進宮不能戴孝,也還是去了那些金的玉的,一襲灰白色長袍,素淨得連隱紋都沒有,腰間束帶也換了布。

  陳莫被捆了個結結實實,跪在當中。

  陳莫也就罷了,李十二郎瞧著元禕炬進來,一雙濃眉眼見得就豎了起來,若非在宮裡,恐怕人已經撲了上來。

  饒是如此,尤咬牙切齒罵道:「好賊子!」

  李司空拍了拍他的手臂。

  元禕炬原沒打算理會,待聽到「賊子」兩個字,到底沒忍住,往李十二郎臉上看了一眼。李家死了不少人,這是隨遇安告訴他的,他當時冷笑一聲,想的卻是,能死多少,有他家死得多嗎。

  他還敢看他!他還有臉看他!他還有臉帶著這麼一副漫不經心的表情看他!李十二郎掙得眼圈都紅了。

  然而元禕炬也就看這一眼,並不給他發作的藉口和機會,就中規中矩到太后面前,行禮見過太后。

  太后道:「李家兄妹前日進西山打獵,路上被伏擊,一路追殺到華陽的莊子上,天幸華陽不在,十三郎在,認出是九郎你手下的幢帥陳莫。如今李家告到本宮面前,求本宮主持公道——九郎,陳莫說是得自你的命令,你有什麼話說?」

  這幾句話出來,在場知情的、不知情的,都沒有特別意外。

  ——世事從來都如此,沒有根底,背景單薄,沒有足以讓人忌憚的實力,這個鍋他不背,誰背?

  就連元禕炬自己,也並不十分意外——換他在太后那個位置,未必不會做出同樣的選擇。他沉默了片刻,問:「可有傷亡?」

  太后料不到他會問這個,下意識往昭熙看去。昭熙心道看我做什麼,這等事,難道不該問李十二郎?

  好在周樂還真給了他數據,當下不假思索,應聲道:「李家部曲死亡二十三人,重傷九人,輕傷十二。李家八娘子……不幸亡故。」說到這裡,偏頭向李十二郎,輕聲道:「司空節哀,李兄節哀。」

  ——話對兩個人說,看的卻只有李十二郎。

  李家諸人進莊子時候,李八娘就已經重傷不治,她的兄弟姐妹猶吃得下,睡得著。更別說李司空,他記不記得這個孫女,都成問題。倒是李十二郎這個與她一母同胞的兄長,多少有幾分真心——可像他與三娘。

  果然,李司空只微點了點頭,以示謝意,李十二郎卻是眼圈一紅,咬緊牙關沒有言語。

  元禕炬心裡一沉,雖然一早對局面有所預料,這條消息不過是雪上加霜。沒有它,李家也放他不過——如果他真是兇手,或者被迫背鍋的話。這一念過去,開口請求道:「太后可允我問陳莫幾句話?」

  這是題中應有之義,太后道:「准!」

  「陳莫!」元禕炬喝道,「你既是奉命殺人,可有手令?」

  元禕炬接手羽林衛一年不到,他不比於家世代積威,也不如昭熙背靠大樹,又有戰場上的功勞打底。他家世薄,資歷淺,性子又和軟,羽林衛原就不太服他,也得虧這大半年裡沒什麼事,才沒出亂子——然而若非如此,陳莫也未必敢冒天下之大不韙,貪功求進。

  所以他這一喝,陳莫也不驚慌——還不如昨兒在莊子上昭熙那一耳光來得驚,只道:「並無手令。」

  「那是口諭?」

  「正是。」

  「何人傳達的口諭——可是我?」

  「並非將軍。」這件事,陳莫不敢說謊。

  一旦他開口說「是」,元禕炬下一步必然逼問他在何時、何地——誰敢擔保他胡亂報出的時間點上,元禕炬身邊無人?雖然在陳莫看來,他的這個上司未必有這麼聰明,但是他不敢冒這個險。

  他已經試過冒險,以求富貴,他失敗了。

  如今只能盡全力補救,不能出錯,一個字都不能錯,再錯一步,必死無疑。這裡任一個人,都可以隨時碾死他,不會比碾死一隻螞蟻更費勁。所以他說的話,九成九都是真的,只有半句謊話——

  他面無表情地說:「是個姓柳的小黃門,拿了將軍的信物,傳的口諭。」

  「什麼信物?」

  「就是將軍此刻,腰間所佩之玉。」

  腰間佩玉……元禕炬不由自主手摸到玉上,溫潤的觸感。他知道陳莫是在說謊,但是他知道沒有用,誰能作證?即便是這段時間裡見過他的人,誰又能拍著胸脯保證,這塊玉一直在他身上?

  沒有人會格外留意一塊玉。

  所以他無法自證清白。

  好口齒,好技巧!他心裡咬牙。然而到這份上,除了硬著頭皮繼續執行隨遇安的策略,他再沒有別的選擇。

  元禕炬說道:「臣無法證明這枚玉佩不曾離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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