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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嘉語道:「……是。」

  昭熙察覺到她情緒有異,心想莫非是蕭阮來過?然而看他妹子一臉「你別問我,問我也不想說」的表情,猶豫了半晌,還是作罷,只道:「中秋將近,你隨我回家罷?」

  原以為要費一番口舌,孰料嘉語很痛快地應了聲,說:「好。」

  ——竟連晚飯都不提了。

  昭熙心裡越發奇怪,目光在半夏、茯苓和姜娘之間掃來掃去,不知道選誰做突破口好。他那點小心思,嘉語如何看不出來,說道:「哥哥不必亂猜了,是周郎君來過,他要回懷朔鎮,來與我辭行。」

  原來是周樂,昭熙心思一散,在他看來,只要不是蕭阮,就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事。卻笑嘻嘻問:「怎麼,他家母羊又要下崽了?」

  嘉語不說話,也笑不出來。

  周樂是昨兒來過,不是今天,她只是……沒叫人收拾。她其實已經知道他不會回來,但是……總多少抱著這樣的希望。

  世人所謂的希望,多半是用來落空的。

  周樂上門不是為辭行,而是來問她,之前到底是誰三番兩次要取她性命。他答應過會為她殺了此人——如今他來踐諾。答案嘉語已經想過很久,所以絲毫也沒有猶豫,她說:「是我表姐賀蘭氏。」

  「是個女人?」周樂面上露出吃驚的顏色——他原以為是始平王的仇人,卻原來……

  嘉語怔了怔,這才想起,這小子雖然兇悍,卻不曾殺過女人。她從前在他身邊,參差近十年的時光,原本是該知道的。也是她重生之後經歷太多,竟忘了這茬。不由失笑:「你不要為難了——就當我沒說過。」

  周樂卻道:「三娘子,有句話,不知道當問不當問。」

  嘉語道:「你問。」

  「我雖然不曾見過令表姐,」他說,「然而三娘子年紀尚小,既未出閣,也不曾與人有過什麼你死我活的仇怨,卻如何,讓令表姐三番兩次相害——這其中,莫不是有什麼誤會?」

  還有一個原因,他沒有說出口:他曾在始平王府逗留兩月,自然知道宮姨娘母女寄人籬下,他雖然沒有見過賀蘭氏,但是以常理論,她該是巴結她且來不及,如何竟敢三番兩次加害?

  嘉語再怔了片刻,原來這些事,終究會到眼前來,每個人都要為自己說過的話,做過的事負責,無論從前還是今生。

  她不過是仗著從前占了那麼一點點先機而已,也還是要還的。

  她說道:「周郎君,我從前沒有和你說過謊,以後也不會,所以如果你一定要問,我會直言相告——你真想知道嗎?」

  周樂還是頭一次看到這樣的嘉語,眉目里濃灰色的疲倦,她認真地問:「你真想知道嗎」——那話里像是藏著一個巨大的秘密,巨大的,像潛伏在草叢中的巨獸,一旦它站起來,所有人都會被它震驚。

  他想起一年前信都的營帳里,夜色如魅影,她在燈下和蕭阮說的那些話。

  那些……夢話。

  眼皮子跳了一下。

  如果他開口說「想」,他會知道這個秘密,但是他一定會失去些什麼——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麼,是沒有代價的,他只是不確定,自己是否能承擔得起這個失去;如果他說「不想」,那麼,到底為什麼,她要承受這一切?

  或者是失去,或者是,放棄他的守護。

  他默然許久,終於說道:「我要知道。」

  ——他要知道,無論那頭巨獸有多麼可怕。他不能讓它壓在她心口,壓得她喘不過氣來,他卻假裝不知道。

  嘉語揉了揉眉心,這興許是一個時機。如果天下大勢並不因她而改變的話,這一年的冬天,動亂就要開始了。他這次回到懷朔鎮,要很久以後,他們才會再見——也許是永遠都不會再見了。

  她讓半夏給他念兵書,她把部曲交給他,是還他從前的情,她不知道多少算是還得清,不過,既然是他選擇揭盅,也是他自己畫下的中止符罷。

  她思索了片刻,方才能夠把語言組織起來:「周郎君從前,不是一直很疑惑,為什麼我會知道你是誰,知道你是哪裡人,知道你阿姐的病和姐夫的姓氏,知道……平城婁娘子嗎,那些,都是表姐知道的。」

  周樂睜大了眼睛,半晌,方才能夠咽下一口唾沫:「你表姐——」

  「有些話也許很難相信,但是你要記住,如果我不想說,我會選擇不說,所以我說的每句話,都是真話——是的,我的表姐,知道一些……以後的事,比如她知道周郎君有一天,會成為天下矚目的大將軍。」

  原來——

  周樂從巨大的震驚中驚醒過來,原來三娘子的表姐……原來是她的表姐知道、知道他有一天會登台拜將,飛黃騰達,所以她才對他刮目相看嗎?這個念頭讓他的臉色微微有些發白:原來……並不是他有多與眾不同,不是她慧眼識珠,而是、而是……她知道。

  她可以不告訴他的。他這樣信任她,她說的每句話他都信,她可以編造無數的謊言,他會信的,他會樂於相信的——但是她不,為什麼?

  無數個為什麼從他心裡冒出來,掐掉一個,又生一個。

  他稍稍整理了思緒,問:「便是如此、便是如此……她又為什麼要三番兩次,加害於你?」

  「那自然是……」嘉語苦笑,「我會擋她的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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