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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門外就是皓月千里,賀蘭袖低低地道:「失態了……公子見諒。」

  男子微微一笑,但是很快他就笑不出來了——賀蘭袖問:「中秋佳節,公子又為何一個人流落在外?」

  這句話問得非常柔,也非常妙——我固然孤身在此,閣下又何嘗不是?同是天涯淪落,有些傷心,就不必細說了吧。

  男子細細琢磨了一回,卻想道:這少女莫不是與人私奔,中途起了齟齬,被重傷丟下?

  這思忖間,賀蘭袖再度開口,說的卻是:「公子長得倒像我一位故人,如果她尚在人世,或我不至於落到這個地步。」

  男子悚然一驚,眉目里的銳氣,驚得燭火晃了一下:「小娘子的故人是——」

  「她姓陸,行四,人已往生。」賀蘭袖眉目靜靜,唱了一聲佛號,純淨得就好像修行多年的比丘尼。

  「賀蘭娘子?」陸儼的聲音有些啞。

  陸靖華死後,陸家一片風雨飄搖,母親病倒,父親心灰意冷,躲進姨娘房裡裝死。他擅自做主,送給華陽公主的兩千部曲,是他扶著祖母,挨家挨戶湊出來的。這期間挨了多少白眼、冷眼,甚至打罵,都不堪細說。

  這是他不能不承擔。

  然後陸靖華的喪事——皇家不辦,家族也不打算來祭,他這個做兄長的,五娘這個做妹妹的,總不能不辦。天幸五娘尚小,婚事還能拖上幾年,要都逼到眼前來,他是真只能去上吊了。

  好容易上下安置妥當,他便託詞要回邊關,母親苦求他過完中秋再走,他也硬起心腸拒絕了。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他可能永遠都得不到真相——雖然也許真相就如太后所言,然而他不信。

  他不信!

  這股氣梗在他喉中,連母親、五娘也都不曾透露半分,是不能,也是不敢。

  他在始平王府守了好些日子,才理出蛛絲馬跡找到這附近——不想竟有這樣的運氣,也是天可憐見,不教他妹子冤死。

  賀蘭袖微怔了片刻,眼睛就睜得大了:「公子……公子和四娘怎麼稱呼?」

  陸儼深吸了一口氣:「四娘是我妹子。」

  「原來是陸郎君。」賀蘭袖說完這六個字,瞬也不瞬地盯了陸儼片刻,忽又用力閉上眼睛,喃喃道,「我、我這是在做夢嗎……四娘、是四娘在天上看顧我麼?」聲音一嘶,眼淚靜靜順著面頰流了下來,直落進衣領里,濕了大片。

  這淚落得傷心,半點不摻假:她當初在宮裡布局,費盡心思安排式乾殿走水——那次可廢了她好幾個人,才扶得陸靖華上位,看中的是陸家在軍中的影響力——在發現有三娘作梗,她用不上始平王的勢力之後。

  孰料飛來橫禍,錦衣血字,生生竟廢了一國之後,後來……就只能算是廢物利用了,誰知道廢物是真不堪用,害她不得不斷尾求生。

  真是一招錯,步步都受累——早知道,當初就該扶持穆蔚秋。雖然如今穆家在軍中影響力不如陸家,但是瘦死的駱駝,還是有些斤兩,總好過扶不起的阿斗。這些懊悔和痛楚,夠她流幾缸子眼淚的。

  陸儼見她哭得動情,也不言語,默默遞上絲帕。原本是有滿腔的話要問,卻一個字也沒有問出口——賀蘭袖到底是重傷在身,哪裡容得一而再、再而三的傷心傷神,竟哭得昏了過去。

  一張布滿淚痕的臉,浸在月色里。

  陸家女兒都有「流血不流淚」的硬氣,陸儼又是自幼去的軍中,哪裡見過這樣頑強又怯弱的女子,不聲不響,哭得臉有些腫,眉目浮在肌膚上,越發像是描的,鬢髮都濕漉漉的。像山野里濕漉漉的小獸。

  他不由自主抬手,想要壓服它濕漉漉的皮毛,啊不,是鬢角——到真箇瞧見自己抬起的手,竟是嚇了一跳,真的,他怎麼會起這麼唐突的念頭?……大約她和四娘好,他就當她是四娘了吧。

  這個賀蘭小娘子,他恍惚記得,年初的時候,太后給她和宋王賜了婚。

  不知道為什麼嘆了口氣,總須得等她醒來,才能細問是誰要殺她。他隱隱覺得,怕是和四娘脫不了干係——這時候自然不會再去想私奔之類亂七八糟的可能性了。如果果真……宋王哪裡護得住她。

  這樣好的小娘子,為什麼要遭遇這些。

  陸儼只覺得心裡糾成了一團亂麻,忙退開幾步盤坐。月光從窗外照進來,倒有一股清冽的涼意。不知不覺倦意上來。

  原本顧慮賀蘭袖的傷勢,想著該打一兩隻野物回去給她補補,但是這荒郊野外,她又重傷,到底放心不下,匆匆又回來。這時候賀蘭袖倒是醒了,看見他進來,整個臉都亮了:「陸大哥!」

  陸儼微微一笑,算是應了,拿了果子給她:「這個甜……這種有些酸……」

  賀蘭袖慣享的富貴,哪裡見過這個,想起陸靖華也是粗糙——果然是一家子。又是新鮮,又是好笑。要伸手來接,牽動傷口,不由皺眉。陸儼立刻就發覺了,有些羞慚:「我倒忘了你有傷——別動!」

  說著刀光一亮,賀蘭袖唬得差點沒抬手去擋——也是苦於抬不起來——也沒聽得什麼聲音,就只見刀光如雪片,輕飄飄一片一片地落下來,頃刻又止,眼前還花著,陸儼已經片了一片果子,送到她唇邊。

  賀蘭袖臉一紅。她膚色甚白,這一點羞色立刻就顯了出來,卻也知道事急從權,並不言語,也是說不出來,張嘴,碎玉一般的牙齒,斜斜咬住,長長的睫毛壓在眼眸上,只隱約一點水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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