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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來……她也遭遇了這些,在他的府邸里,在成為他的妻子之後,一遍一遍地,在母親和彭城長公主之間,在他與始平王之間,她從雲端之上跌下來,跌進泥淖里,像所有這個世界上掙扎求一條活路的芸芸眾生。

  再後來,後來有些什麼不一樣了,具體是哪一天開始,他也記不得,也許是她發現他和賀蘭袖的關係之後,也許更早,就在始平王父子宮廷喋血之後,如果說之前她已經滿身泥濘,那之後,她成了一塊冰。

  他不知道她有沒有恨過他,當她知道真相的時候,在她死亡的時候。

  他有無數的理由可以指責她,然而他想誠實地對待自己,沒有錯,是他恨她,他羨慕她,他嫉妒她。

  他把她留在洛陽,作為一個餌:他知道元昭敘志大才疏,但是他不想他這麼快敗落——一旦他敗落,以中原人物,誰知道會有什麼豪傑趁勢而起,比如周樂,再比如宇文泰。

  他樂於看到燕朝的四分五裂。

  他以為她會死在洛陽,或者塞外——聽說元昭敘有意把她賣給柔然的可汗。

  但是她的運氣,實在比他想的要好……好太多。

  他沒有見過周樂,穿梭於兩國之間的只有使者。周樂沒有問他索要過他的公主,就如同他閉口不談他的皇后,就好像沒有過這樣一個人,就好像她不曾存在過。但是或者並非如此。

  那個人……也許並不是不恨,只是他不得不與他握手言和。

  你看,這才是正常的世界,每個人都委屈自己,每個人都識時務,每個人都拼命,為了活著。她是不該存在於這個世界的。

  所以她死了。

  但是當時光過去,當時光過去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他卻忽然想了起來,如果他有這樣一個人生,一個可以任性,可以放肆,可以不曾提心弔膽,不必苦心籌謀……該有多好。

  如果時間會再來一次,這是三十年之後的冬天了,她死後三十年之後的冬天,他站在她死亡的地方,迎著陽光,不無惆悵地想,其實他該見她最後一面,至少這時候想起來,不會想不起她的臉。

  在那之後的第十個冬天,他躺在長安的皇宮裡,這時候長江南北都是他的了,但是死神的腳步已經越來越近,越來越近,他即將死去,他即將一無所有地死去。

  沒有誰會在下面等他,母親不會,蘇卿染不會,她也不會,他生在這裡,是孤零零一個人,他死去,也是孤零零一個人。

  她會恨他的,他知道。

  這個念頭讓他的眼角乾涸了一滴淚珠,但是沒有什麼人注意到,皇帝駕崩這樣的大事,壓過了所有,甚至壓過了皇帝駕崩本身。。

  第177章 滿城風雨

  冬天忽然就到了,陽光失去了溫度,天有時候會很藍,但是大多數時候都灰得叫人心灰。

  昭熙裹著一身灰濛濛的風進了門,進門就瞧見嘉言眼巴巴地守在門口,手邊嗑了一堆榛子殼,紫苑還在勤勤懇懇地給她剝,一眼看見他,飛身上來:「哥哥!」

  昭熙攤了攤手。

  嘉言眼裡的光就暗下去:「要他一直這麼不醒來,這個姐夫,我是不認也得認了……」

  「胡說什麼呢!」昭熙喝道,「小娘子家家的,不去繡花……哪怕去校場上跑幾圈,也好過在這裡胡想。」

  嘉言絲毫不畏懼兄長的呵斥——反正在他們姐妹面前,昭熙原也沒有什麼威嚴——繼續耷拉著眼皮,嘀咕道:「怪我。」

  「怪你什麼,」昭熙摸摸她的頭髮,執她的手回到座上,「誰會料到於瑾那賊子竟然還敢回洛陽……」

  真要責怪,昭熙悶悶地想,怕是怪他還有道理一點。如果他和元禕炬早把羽林衛整頓完畢——然而於家在羽林衛根基之厚,根本不是一年半載清理得完。又想起去長樂坊喝酒的那個晚上,他明明瞧見了,偏還以為自個兒眼花……

  「要我當時留了一半部曲與阿姐……」嘉言道。

  這句話她已經重複了幾百遍。她明知道阿姐的武力值就是個渣,偏還信了她的安排,把所有人都帶走,只留了安平……得虧安平在。她趕到的時候,幾乎都嚇傻了:阿姐手裡拿著刀,滿身都是血。

  宋王的血。

  據父親和兄長的推測,於瑾潛回洛陽,應該是奉了吳主命令,恐怕還與蜀地有什麼關係……這些她不懂,她懂的只是,他們調開父親,原只是想騷擾軍中,讓皇帝不安,調邊軍回來換防。結果於瑾看到宋王和她阿姐就瘋了——他也不知道從哪裡打聽到了,說於瓔雪死在他們手裡。

  她是挺懷疑賀蘭表姐的,只是沒有證據。

  她聽見父兄背著她說,咸陽王叔和這事兒脫不了干係,只是同樣的沒有證據。到如今,賀蘭表姐和宋王的婚約也只能不了了之——在場的人說,當時她阿姐和宋王在下棋,要命,就他們一身臭毛病,假風雅,要是手裡有刀……當然得宋王手裡有刀,也不至於狼狽到滿地亂滾。

  宋王手裡沒有刀,刀在她阿姐腰上,是父親的刀,所以營帳壓下去的時候,她阿姐還來得及抽刀斷箭,把宋王從廢墟里拖出來,要不是有那麼一下子,宋王這時候應該死得很徹底了吧。嘉言倒是遺憾他沒有死。

  她阿姐之前說了那麼多次不想與他再有往來,不想嫁給他,如今看來,都不過口是心非。誠然他救了她,但是,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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