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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開始,他看中的就是這位鄭侍中。

  卻不想遇見宋王——有時候你看見這個人,你就會知道他值得追隨,雖然那並不是觸手可及的青雲之路。不想兜兜轉轉,又被宋王送到了鄭侍中身邊來。

  命運自有其神奇之處。

  隨遇安微嘆了口氣,卻說道:「……雖然始平王世子婚禮上,宋王確實顯示出才幹的一面,但將兵不過幾百,未及千人,朔州如今亂起,粗粗估算,亂民也有七八萬——如何應付得來。」

  鄭忱不以為意:「那怕什麼,不過是些亂民,前朝魏武王時候,百萬黃巾遇著朝廷軍,一觸即潰。」

  隨遇安心道黃巾那才真真是亂民,如今朔州叛亂,雖稱之為亂民,實為亂軍——而且是長年累月對抗塞外的亂軍,如何能同日而語。但是他並不是真心勸阻,敷衍了一句:「還請侍中慎重——縱虎容易收虎難。」

  鄭忱沉吟片刻,盞中茶水飲盡,就有人來報,說的是:「宮裡來人,請侍中回宮。」

  都知道是太后相召……隨遇安低頭,假裝看不到鄭忱的尷尬:「這麼晚了,想是有要緊事……侍中快去罷,不必顧我。」

  到這份上,鄭忱也光棍了,抬腳就走。留下隨遇安一個人坐在亭子裡,四面環水,暮雲靄靄,涼風習習。盛夏里難得這樣的悠閒,隨遇安想道,方才鄭忱的這個念頭,應該也在宋王意料之中吧。

  忽又想道:卻不知道蘇娘子作如何想——她會跟了宋王北上嗎?北上也好,好過如今……半死不活。

  隨遇安是見過蘇卿染的。他去年年中投入到蕭阮門下,深居簡出,蘇卿染為蕭阮打理家事,難免要打個照面。隔著帷紗,他其實沒有看清楚過她的臉,只記得荷香宜人——也聽府中婢子說起過蘇娘子絕色。

  然而絕色的女子,他也不是沒有見過,但是蘇娘子、蘇娘子是不同的。

  他從前總聽人說五姓女,娶妻當娶五姓女,並不放在心上,一來他有自知之明,知道高攀不起;二來也知道,所謂娶五姓女,娶的不是人,是她們背後的門第與人脈——就人本身,也無甚出奇。

  直到見到蘇娘子,始信天下果然有氣度這回事。

  ……

  去歲冬,宋王在西山上的意外,險些送命是真的,哄得整個洛陽欲•仙•欲•死也是真的,之後就聽說蘇娘子進了家廟。雖然沒有剃度,但是終日青燈黃卷,總不是長久之計。

  宋王府中,家廟裡,木魚停下來,王氏也說:「……阿染,這不是長久之計。」

  蘇卿染垂著頭,沒有應話。她當然知道不是長久之計,然而她過不了心裡這個坎。人心裡都有結,她的結是華陽。

  他為了她騙她。這句話在她心裡,日日夜夜,如煎如熬。從前,她以為他與她之間是沒有隔閡的,無論是他的生死還是他的婚娶,都在她掌握之中,他是她的,他娶誰,是經她點頭,甚至經她謀劃。

  事情從什麼時候開始脫離她的掌控?她是想過的,她想不起來。蕭郎與華陽去信都這一路,在他與她之間,出現了大片的空白。

  你不會知道感情在什麼時候滋生,那就像是春天的草,你能看到的時候,已經鬱鬱蔥蔥,遍地如茵。

  野火燒不盡。

  而她錯過了。

  是他辜負了。

  也許辜負的……並不僅僅是他。華陽在西山上吼的那些話,已經半年了,還每個字都清楚得像剛剛出口:

  ——「……但是這麼多年了,你有沒有過問蕭郎,他想不想?」

  他想不想回金陵?她確實沒有問過。長久以來,她都以為無須問:他想,他當然想,他和她一樣想——如果在之前,她也許能理直氣壯,這樣回答每一個質疑的人。但是問這句話的是華陽。

  那個月色里侃侃而言,玲瓏剔透的少女,她知道什麼——她知道了些什麼?

  她不敢問。

  再無畏的人,也有心生怯意的時候,她的怯意就是蕭郎。她從前……她從前做夢也沒有想過,她與蕭郎,會到這一步。她從前,總以為他與她是一體的,他每個決策,都是為了他們,她每次犧牲,都是為了他們。

  然而如今,她不敢再這樣肯定了。

  想必不敢再肯定的也不止是她。不然,他為什麼不進來,他為什麼不能走進來與她開誠布公談一談這個話題——當時華陽對她吼,他也聽見了,甚至聽得比她更清楚,更真切——因為他不敢。

  他不敢負她。

  糾纏得太久的兩個人,歲月生出血肉,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一刀下去,血流如注,生死攸關。所以她不敢,他也不敢。

  在難以捉摸的命運面前,大多數人都恨不能做逃兵——聰明通透如蕭阮、蘇卿染也不例外——然而他們又是清楚的,到頭來,總還是逃不掉。除非死亡,除非死亡突兀地出現,過去種種,方才能一刀兩斷。

  便如此,也還是疼的,痛的——未必就能獨自活下去。

  蘇卿染微嘆了口氣,她也知道姨母說這個話的意思,不是長久之計——她是勸她主動,既然斷不掉,既然回頭無路。在去年臘月,蕭阮出的那場事故中,姨母心裡的懊悔,恐怕比她更甚——更甚百倍。

  她這樣輕易放棄了自己的兒子,唯一的兒子。她詛咒他,她鄙棄他,她甚至不曾為他的「死亡」表示過悲痛。誠然身為他的生母,她有恃無恐,但是一旦情分耗盡,血緣也無能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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