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1頁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李郎君。」連翹轉臉看向李十二郎,說道,「前兒李郎君留在府中的衣物,我今兒給李郎君帶過來了,原本是想在李郎君下車的時候還與李郎君,然而如今看來,恐怕不得不……僭越了。」

  李十二郎眼下的肌肉不自覺地動了動。

  連翹給嘉語再磕了一個頭,起身取出包袱,抖開,裡頭果然是嘉語及笄那日他在始平王府換下的那件袍子。

  李十二郎忽然明白過來,那天她交給他的衣物,並非華陽所備,而是這個丫頭私下裁製,怪不得料子尋常。那之前,他默默地想,那之前,她還給他送過一次飲食,更早,他就想不起來了。

  應該是沒有更早了。他們見面的機會就這麼幾次。她什麼時候看到他,他全然不知道。

  他那時候看到的不過是華陽,便不計她背後的始平王府,華陽也是他理想的妻子。他怎麼能看到她身邊的婢子呢,以他當時的年少得志,心高氣傲,前程似錦……到如今都是笑話。

  無親無故,他如何能知道這世間,竟然有人肯為他去死。

  憑什麼呢。他不知道。

  值得嗎?不值得。至少他覺得不值得。

  她生還的可能性還不及他——他生還的可能性已經是極小了。

  而她是……必死無疑。

  李十二郎張了幾次嘴,可笑,華陽和她的婢子都能說話,或怒或哀,他卻連聲音都發不出來,抖得太厲害了,喉頭上下動了幾次,終於有了聲音,他說:「敢問……連翹姑娘,原來叫什麼名字?」

  嘉語猛地站起來——「啪!」幾乎是迅雷不及掩耳,李十二郎臉上挨了一下,響聲清脆。

  她知道他要做什麼,他這是……問名啊。

  連翹還在發怔。

  李十二郎沒有看嘉語,也沒有管臉上的傷,只看住連翹,重複問:「連翹姑娘從前在家時候,叫什麼名字?」

  「……並沒取名,母親叫我二丫。」連翹說。袍子展開來,李十二郎身量比她高,袍子毫不費勁地裹住了她的身體。

  「我姓李,單名一個愔字。」李愔點頭道,「今年十九,七月生人,尚未娶妻,二丫可願意,與我為妻?」

  「你這是逼她去死!」嘉語哭了起來。如果說之前連翹說要代李愔下車,已經是半隻腳踏進了棺材的話,那麼李愔這句話,就是把棺材蓋給她合上了,釘牢了,釘死了!

  連翹再怔了一下,面上卻放出光來,她轉臉看向嘉語,說:「姑娘莫要怪我……」

  嘉語掩面不肯看她。她反對、她反對有什麼用,她能要她的命,她能要她去死,但是她不能強留她活著。

  「我再沒有別的什麼可以給你,」李愔道,「這是我僅剩的,我的姓氏……不會再有別人了。」這是一個承諾,她是他的妻子,從此之後,他此去,是榮歸故里,還是死於非命,他都不會再娶。

  他這是拿他的門第與姓氏,換她的命。連翹是賤籍,這輩子並沒有想過能夠高攀到趙郡李氏這樣的人家。這樣的誘惑,莫說她不過一個十七八歲的小娘子,就是二十七八歲的大男人,也無法抗拒。。

  「請公主賜二丫一件首飾。」李愔單膝跪地,求道。

  沒有人會在乎公主的婢子,但是這些內衛並沒有見過華陽公主——沒有人敢傷害華陽公主。這是他所能夠想到的,或者說,他唯一能為她做的。

  嘉語從頭上拔下一把簪釵,擲在地上。

  叮叮噹噹亂了一地。

  李愔一一都撿起來,放在連翹手裡,他原本是還想說點什麼,但是他忽然發現,原來到這時候,他也再沒有什麼可說的。他知道他卑劣,他想活下去——哪怕是踩著別人的屍體。如果踩著華陽公主的屍體他能活下去,他也會這麼做的。

  ——你以為他沒有想過嗎,以華陽公主為人質——那能夠令洛陽大多數人望而卻步,但是陳莫不會。

  他要活下去,如果卑躬屈膝能令他活下去,他就卑躬屈膝;如果心狠手辣能令他活下去,他就心狠手辣;如果無恥能令他活下去,他就無恥。他從前想過做一個君子,如今他不這麼想了。

  如今他只想報仇。

  車夫在門外揚鞭敲了三下,是示意如果要下車,時機已經到了。

  連翹對著嘉語再磕了一個頭,嘉語猛地伸手要拽住她,就聽得「滋——」地一聲絲帛撕裂,人已經下去了。

  嘉語緊緊攥著半爿絲帛,但覺喉中腥甜。

  ……

  「公主莫要哭了。」李愔說。

  這不是哭的時候。連翹也不能白死。他飛快地扔給嘉語一卷布帛,嘉語只看了一眼,便不再做聲。

  需要做的事還很多。

  ……

  陳莫簡直想不到自己會有這樣的運氣,就如同一年前他沒想到自己會被貴人選中來執行西山伏擊的任務,沒想到西山腳下會一頭撞上始平王世子,沒想到李家兄妹逃出生天之後他竟然還能留下一條命。

  ——雖然有時候你不知道是活著更好還是死了更好。

  他原道華陽不過故弄玄虛,不想最終李十二郎還是上了公主的車駕——這要沒人通風報信,還真讓他們給糊弄過去了。

  待帶著二十幾個親信突破華陽公主的部曲防線,再追上去的時候,華陽公主的馬車就大大咧咧停在了路當中。

  陳莫:……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