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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總是想繞開蘇卿染最後的那句話,但是最終沒有成功。如果她介意——那麼從前,她也是介意的麼?

  從前……

  蕭阮不是沒有信過嘉語的鬼話,說她做過那樣一個夢,步行三千里去見他,問他為什麼不休了她。

  只是個夢,起初他這麼想,小娘子常日無事,連夢裡都有他。

  偏並不是什麼好夢。然而後來……後來慢慢回過味來,什麼時候動的疑心?大約是賀蘭與他訂親的時候。他曾經擲地有聲地說,他與賀蘭氏沒有什麼相干,轉臉卻被迫食言。巧……真是太巧了。

  如果那只是巧合,或者說,有跡可循的意外,但是再想起之前,永巷門被閉,她和嘉言夜宿別枝樓的那個晚上,她對他府中的熟稔,她在木槿樹下與他說的話:「如果砍去這些木槿,在這裡建一個庭院——」

  即便她從什麼途徑得到過他在金陵的府邸圖紙,倉促之間,又如何有這樣完善的構設?他後來想過的,照她所說,幾乎可以復原他從前的府邸而不突兀——然而那不是一個小娘子突發奇想能想到的。

  再後來,永寧寺塔頂的阿難尊者,賀蘭氏推薦給他的隨遇安,以及賀蘭氏的筆跡……每件事都能勉強解釋,是巧合,是他沒有留意的地方,有人留意到了,但是巧合太多,或者是他疏忽太多?

  他一次一次地恍惚,以為他如今所歷,不過是照著已經發生過的事情,已經走過的路,再來一遍。及至於西山意外,她哭著說:「你不要死,只要你不死,我、我就原諒你!」這句話,讓他突然清醒過來。

  起初他也覺得那也像是個夢,那多半是個夢——他有什麼對不起她?因為他之前算計過她、與她一起被於瓔雪脅迫出京麼?他與她私下見過這麼多次,她找過無數的理由拒絕他,從沒有說過這一件。

  他亦有這個自信,瞞天過海。

  那是後來,她因為鄭忱被他敲詐——華陽不是這么小氣的人,何況他亦從未為難過她。

  那還有什麼?還有的,就只剩下那個夢了。寒冬臘月,徒步三千里,得多大仇、多大怨。

  如果那不是一個夢呢?

  如果那不是一個夢——那是否可以解釋三娘前後對他的態度大變?沒有人比他更真切能感受到其中的差異。當時沒有深思,只以為是小娘子長大了,知道要矜持了……然而哪有一夜之間,突然懂事的?

  他細查過,並沒有發生過什麼——不像他經歷的劇變,從皇太子到皇侄,父親杳無音信,他朝不保夕。

  並沒有。

  那個夢,她夢得這樣真切,這樣惶恐,那樣清晰,她在夢裡改建過他的府邸,她在夢裡與他喝過酒,在夢裡,他與賀蘭氏有染,也是在夢裡,始平王父子橫死,他帶了賀蘭氏與蘇卿染南下——

  然後是她三千里風雪徒步。

  只有這樣的過去,才能讓她在生死之際,尤能脫口說出「……我、我就原諒你!」這樣的話。

  因為……她根本沒有原諒他的理由,如果那不是一個夢,如果那是確確實實發生過:他娶了她,並不是因為喜愛她,而是因為她是始平王的女兒,他利用過始平王女婿這個身份,利用過始平王父子的聲望與勢力,他做一個大膽的推測,恐怕始平王父子橫死,與他脫不了干係。

  光想想都覺得疼。

  無論初衷是什麼,如果發生過這些,無論他因著什麼緣故娶她,她下嫁於他,總是因為心慕他。當然可以說,一個人選的路,即便錯了,也是她為當初的選擇付出的代價——但是能不恨,能無怨嗎?

  所以……她後來後悔了。

  沒有父兄庇護,夫君棄她不顧,便縱然還掛了個公主的名頭,也是人人盡可糟踐了。

  不知道後來…… 他南下之後她還活了多久,一個人在洛陽。那些日子,大概就像是蟲蟻,一寸一寸地噬咬,那些曾經很重要的東西,尊嚴,喜惡,七情六慾,一件一件地丟棄……最後還剩了什麼,他不知道。

  他當初在金陵過的就是這樣的日子。

  所以無論他拿出怎樣的誠意,對她來說,都是一場驚嚇。她害怕他。她害怕再落到那樣的境地。但是他怎麼會讓她,再落到那樣的境地?

  他並沒有想過放手,除了他,她還能許給誰呢,李愔嗎?始平王父子死後,李愔能庇護她?

  一個養尊處優的世家子,他庇護不了他的姐妹,也庇護不了他的妻子。

  何況她原本就是他的女人——憑什麼叫他放手?他蕭阮的東西,就那麼好搶!

  ——他這樣想的時候,並沒有意識到自己對於「失去」的執念。也許是因為之前失去得太多。如果他有足夠的力量,或者他擁有足夠的多……也許他能從容一點。一路緊繃的並不僅僅是蘇卿染。

  至於阿染……她會想明白的。他模模糊糊地想,倦意上來了,這一路風雨兼程,反覆計算,從身到心,這會兒也該是倦了,明天的事,明年的事……都等天亮再說吧,等天亮,她就能想明白了。

  ……

  赤珠以為進德陽殿的會是始平王妃,意料之外,來的是鄭忱。

  「太后說:『擅入者死!』」

  「那就死吧。」少年腳下不停,一直走進黑暗裡。光都打在他的背後,就仿佛披一身光羽。

  這個人……還真是意料之外呢。赤珠有片刻的恍惚,她不喜歡鄭忱,在太后的情人當中,清河王清貴,楊將軍英武,這位有什麼,唇紅齒白的顏色。嘗聞,以色侍人者,色衰而愛弛。何況這樣飛揚跋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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