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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定睛看時,卻是祖望之。

  嘉言眨了眨眼睛。

  「你表姐讓我過來看看情況,」祖望之多看了嘉言一眼,即時移開目光,嘆氣道,「六娘子,你這身裝扮倒是像個平常人家的小娘子了,可這馬——先跟我回去吧。」

  嘉言:……

  「我哥哥他——」

  「皇城失守,他們都說,世子已經……殉國了。」

  ……

  安業從皇城出來,時已近午,街面上一片混亂,到處都是嚎哭和奔跑的人,婦人,孩子。臨街一路,能看到不少起火的屋宇。

  幾乎沒有開門的酒樓。

  安業勒馬緩行,仰著脖子看了片刻,在饕餮居外下馬。目色示意,自有親兵上前叩門——饕餮居主人從門縫裡看到將士的衣甲,哪裡敢說個「不」字,忙開了門,親自來迎,吩咐大廚用心調製。

  安業略躬身,等蕭阮下馬,讓蕭阮先行。

  進屋上樓落座。

  其實只隔了五年,安業想。當初那個清冷如月光的少年,已經長成眼前這個模樣。故人重逢總讓人諸多感慨。

  歲月在每個人身上留下痕跡。

  「建安王……」他微笑道,「別來無恙?」

  蕭阮也恍惚了片刻。已經很多年沒有人這樣稱呼他。蘇卿染是直呼殿下。其他人就更不可能提這個舊稱了。雖然不斷有使臣入燕,但是他礙於身份,一向不與他們見面。而宋王這個爵位,亦未嘗不含惡意。

  ——武王滅商,周公封紂王庶兄微子於宋。

  聽久了竟然也習慣。

  到「建安王」三個字入耳,登時想起江南的綠波,金陵楊柳,從前慣見的,乃至於厭惡的,隔了時光,一時都柔軟起來。

  蕭阮因也笑道:「不知將軍遠來,不曾擁彗掃門。」

  這是以主人的姿態說話了。安業遲疑了片刻,方才問道:「其實有件事,一直想請教殿下。」蕭阮舉杯,輕啜一口,然後放下。他知道他要問什麼,然而這其實是不須問、亦無須回答的一個問題。

  一個拒絕的姿態,以安業的聰明世故,自然是懂了。卻仍忍不住嘆息道:「殿下心繫故國,令人欽佩。」

  蕭阮笑了:「當真?」

  安業:……

  他私下揣度過許多次,建安王到底出於什麼心態幫助他這一路勢如破竹。誠然北伐收復失地是南朝歷代帝王都繞不過去,但是付諸實踐——最近也是百餘年前了。多少僑民還記得自己的籍貫、郡王,卻終身不曾踏足故地。

  他猜是如此,但是如今看來,又不像是如此。建安王……未免太過輕佻,輕佻得簡直不像常年寄人籬下。

  燕主能有這等度量?安業心裡閃過這個念頭,到底不敢信。卻聽蕭阮說道:「忘了問將軍,我皇叔如今可好?」

  「聖上安好。」安業想也不想,應聲就答。

  「太子殿下——」蕭阮笑了一笑,慢悠悠揭穿他,「太子哥哥不幸,還望皇叔節哀。」吳國太子年前游湖落水,之後一病不起,於正始六年十一月薨於金陵——幾乎與元禕欽前後腳。

  建安王好快的消息,安業心裡想著,口中只道:「勞建安王掛念,聖上多得幾位王爺、公主服侍在側,如今聖體安康。」

  「那就好。」蕭阮這回只說了三個字。

  不知怎的,安業渾身的毛都豎了起來——建安王當然是個危險人物,但是在之前也未料到如此危險。安業略一沉吟,忽說道:「我記得建安王亦擅弈——要不趁此閒暇,請殿下與我對弈一局?」

  蕭阮不動聲色:「將軍記差了,本王不擅棋。」

  安業:……

  安業臉一沉,作色道:「殿下是不給我面子?」他如今是洛陽城裡唯一握有大量正規軍的人,誰敢不給他面子!

  蕭阮笑道:「不敢!」略停一停,不等安業應話,接著就道:「我聽說安將軍擅弈,能從棋局解讀人心——所以不敢。」

  安業:……

  建安王你要不要這麼直白。話都到這份上,叫他還怎麼裝得下去。登時森然道:「原來殿下也知道——」

  「我知道將軍眼下不想殺我。」蕭阮再飲了一口酒。他既然已經想要賭這一把,自然前後想地清楚,「皇叔料不到將軍能進洛陽城,自然不會讓將軍殺我。所以殺與不殺,在將軍一念之間。」

  「如果——」

  「如果將軍要殺我,是汝陽縣公動手還是將軍動手,其實沒有區別——想必汝陽縣公並不至於吝嗇於一個人頭。」

  安業:……

  安業一向是個好脾氣的人,所以他這時候還能好脾氣地問:「那如果之前我並不想,但是眼下想了呢?」

  蕭阮微垂了眼帘。他不說話的時候,面色安潤如玉,這樣的容光,便是見多了美人的安業也不能直視,不由自主移開目光,心中忖道:莫說聖上沒有下這個令,便當真……我能下得了這個手?

  他並非心慈手軟之人,從豫州一路殺到洛陽,屠城滅門,箭底亡魂不知幾多,但一時為容色所懾,竟隱隱生出不忍來。這分神的瞬間,案上一盤新上的松鼠鱖魚不知怎的被移到了眼皮子下,就聽得蕭阮低聲笑道:「這時節,鱖魚卻不多見,將軍且嘗嘗,與咱們金陵的做法有什麼不同。」

  安業只道他怯了,所以顧左右言他。也不想逼他到太緊,果然麵皮一松,抄起筷子,筷尖才觸到鱖魚身段上,臉色就是一變,脫口道:「魚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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