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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不知道父親幾時回來。從前始平王收拾雲朔亂局也花了不短的時間。打仗這回事,真正交戰可能只有半天,一兩天,時間全花在行軍,紮營,相持和尋找戰機上。這回又趕上洛陽動盪,就怕軍心不穩。

  然而那也不是她顧得到的事。

  嘉語看著帳簿發呆。

  她總覺得她像是遺漏了什麼。沒有能夠阻止太后弒君,或者沒有能夠阻止洛陽城破,以至於元禕修上位?她不知道。太后和皇帝哪個勝出更好——從前皇帝勝出,她父兄慘死;這次太后勝出,洛陽城破。

  對於整個龐大的世界來說,無論前世還是今生,置身其中,都如盲人摸象。摸不準的何止賀蘭袖。

  「姑娘、姑娘!」一愣神,幾乎以為是連翹。

  回頭才看清楚是半夏。半夏這陣子可忙,撫慰傷員,調度物資和人手,清點庫存——換季了,雖然是在亂中,也不能讓人不換衣裳。大伙兒都知道她是四宜居的當家人,半個主子,可以代嘉語說話。

  半夏眉目里一縷憂色:「姑娘,外頭說,二娘子回來了。」

  嘉語「啊」了一聲。

  如今府里內言不出,外言不入,也一直沒有聽到鄭忱的消息。

  嘉語猜他多半是跑了,沒有留在城裡等死的道理。當然不會帶上嘉穎。嘉穎來這裡做什麼——誠然元禕修不會放過鄭忱,但是她這裡比鄭宅又好到哪裡去了。眼下還圍著呢,她倒來自投羅網?

  嘉語也懶得起身,只道:「讓人傳話給她,就說府中都好,叫她不必掛念。」

  「不讓她進來麼?」服侍在側的茯苓忍不住插嘴問。

  嘉語道:「如今府里有一口算一口,吃穿用度都是有數的,哪裡來這麼多浪費。再說,她出閣也有半年,鄭侍中明媒正娶的夫人,還能虧了她?開門放她進來,不就和咱們一樣被堵住了嗎?」

  鄭家難道沒有護衛?總不能鄭忱全帶走了吧。她手裡有的是銀錢,還怕沒處花?何必進來一起委屈呢。說到底,嘉語也不覺得嘉穎能有與自個兒同生共死的心氣——就連袁氏與嘉媛她也沒信到哪裡去。

  「她說她懇求了汝陽縣公……」

  「來做說客麼?」嘉語奇道。嘉穎哪裡來的信心,以為能說服她?元禕修又哪裡來的底氣,以為是個人能就口燦蓮花?

  「婢子也這樣想,」半夏苦笑,如果只是嘉穎來求見,她大可以代姑娘做主拒絕了,「但是——姑娘看看這個。」

  半夏伸手過來,手心張開,嘉語看了一眼。嘉語在首飾衣裳上算不得用心,但是常日裡看得多的,哪裡會不認得。

  當時怔了一下,竟問:「哪裡來的?」

  人已經站起——她心裡也知道這句話是不必問的。之前送宮姨娘出城,算到了雲朔的兵荒馬亂,沒算到洛陽城破。

  這東西會落到嘉穎手中,她想不明白,也不必想——

  嘉穎是坐著吊籃進的王府——承平時節,始平王府竟有這種東西!她這位伯父與堂兄端的會居安思危。難怪久攻不下。在牆上就能看到三娘,果然是來了。站得穩穩的,穿一色的白。眼睛也沒往上看。

  有陣子沒見了。自上次寶光寺外荒唐的捉姦之後——如今想來,簡直像一場夢。

  從平城到洛陽,從王府到皇宮,這大半年,尋常人三生三世都不夠。這時候想起才到洛陽,才進王府見到堂兄堂妹時候,那也是三月,或者五月?天已經開始熱了,花園裡垂垂地墜著青色的石榴。她不敢抬頭,也不敢低頭,梗直的脖子,目光還是不自覺地往下溜。她記得嘉言腳上銀灰色緞子鞋,攢得如花一般,密密鑲了一圈色淺紅色的碎珠子。

  她當時艷羨地想,她要到什麼時候,才能有這樣一雙鞋——這樣一雙、一看就知道主人備受寵愛的鞋。

  其實無論始平王府還是鄭家,再到元禕修,物質上都不曾虧欠她。但要說到多少好東西——好東西是需要時間來攢的。就連識別好東西的眼光,也都需要時間。嘉穎已經算是有心人。不然,如何認得宮姨娘的玉佩?

  吊籃落實到地面,自有婢子上來扶她,待抬頭來,眼睛裡已經含了一包淚:「三娘!」

  嘉語道:「鄭夫人——扶鄭夫人進府!」

  這是連一句「二姐」都不肯喊了。再左右看時,也沒有看見袁氏和嘉媛,不知道是嘉語封了消息,還是別的什麼緣故。嘉穎也不敢作色,橫豎她用心不在這裡。乖乖低頭跟著嘉語進了四宜居。

  分主賓落座,嘉語還叫人上了酪飲和小食,待嘉穎喘過氣來,方才問:「鄭夫人這枚玉佩從何得來?」

  「三娘!」嘉穎再叫了一句。

  嘉語依舊板著臉:「鄭夫人。」

  嘉穎也知道寶光寺外把她得罪得狠了,眼睛一眨,眼淚已經掉了下來:「我知道是我對不住三娘……」

  「鄭夫人!」嘉語正色道,「想來汝陽縣公讓鄭夫人前來,不是為了與我閒話家常——我姨娘人在哪裡?」

  嘉穎:……

  三娘一向是個臉硬心冷的,她怎麼就忘了呢。

  卻捂住臉,抽抽噎噎地道:「姨娘、姨娘已經沒了……」

  嘉語攥緊手心裡的絲帕,心思飄來飄去:她說的不是真的,當然不會是真的。姨娘、姨娘自然不會……她是元禕修的人,不管是被迫還是主動……她說的話當不得真……這樣說對她有什麼好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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