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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微嘆了口氣:「我這一去,禍福難料,三娘不為我擔心麼?」這時候兩人距離極近,紅的燭,鬢的影,少女眼睛裡毛茸茸的光。

  嘉語看了看他手裡的刀:「殿下算無遺策,三娘實在沒有什麼可擔心的。」

  蕭阮「哈哈」笑了一聲。

  好話人人愛聽,何況他知道她說的是實話。她當然知道他的本事。話鋒一轉卻道:「三娘謬讚了,哪裡有什麼算無遺策:我一沒算到太后敢弒君;二沒想過洛陽會破城,三沒有料到——」

  話至於此,猛地收住,眼眸一沉。

  「沒有料到什麼?」嘉語忍不住追問。

  蕭阮指間微動,銀光在燭火里閃了一下,五色絲已斷。「我走了。」蕭阮說。嘉語再抬頭的時候,就只看到一個背影,挺直,直得近乎僵硬。

  他沒有料到他會對她動情。他圖謀娶她,那是一回事,動情是另外一回事。人生在世,背負已經足夠沉重,哪裡還有餘力去旁逸斜出。十六郎一早就說過,他這樣的人,說什麼兩情相悅。

  無非是債。

  不是人欠他,就是他欠人。

  所以當這句話突然流到舌尖,蕭阮有瞬間的暈眩。

  那就像是站在懸崖邊上,濃霧被風吹散,讓他得以在瞬間窺見底下萬丈深淵,深淵裡累累白骨。

  一個不能有軟肋的人,突然意識到自己的軟肋——他甚至不知道,這是他兩輩子唯一的一次動情,在這樣一個詭異的時間裡——這哪裡是能胡思亂想的時候!蕭阮大步走出青廬,守在帳外的宮人紛紛驚呼:「殿下?」

  「殿下?」

  一路大驚失色、惶然伏地的侍女、婢子。誰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是新郎就這樣丟下新婦出帳——華陽公主這年余頗有些凶名:逼殉、贈劍、力拒王師,哪件拎出來,不是殺氣騰騰?

  守在青廬帳外的幾個宮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明顯都是推卸的眼神:該誰進帳去打探情況?

  華陽公主可不是什麼好脾性的,雖然被陛下拔了牙,那老虎還是老虎——別以為就始平王世子敢當街殺人,華陽公主殺了人還敢往人門上送呢!這盛怒之下,萬一覺得自個兒丟了面子,遷怒起來——

  幸而只片刻,帳中傳來一聲嗚咽。

  幾個人紛紛放下心來:這才像是正常情況。又猜多半是宋王聽到外頭動靜,要出來查看,華陽公主不依,兩口子起了口角。所以方才宋王臉色才這麼難看,也所以……才有華陽公主帳中哭泣。

  「煙容!」帳中傳來華陽公主的叫聲。

  叫煙容的宮人無可奈何地自認倒霉,跨前一步,應道:「公主?」

  「進來!」嘉語道。

  煙容與幾個宮人互相對望一眼,略點點頭,掀起帳簾,三步兩步走了進去。幾個宮人隱約看到裡間凌亂,也不知道是遍地果子、銅錢、金銀和花鈿閃閃,還是華陽公主方才發作過的緣故。

  乖乖,在宋王這等神仙一樣的人物面前也能發作的,大概普天之下,也只有華陽公主了,幾個人無不作如是想,煙容進去,還不知道受怎樣的氣……幸好有煙容擋了這劫。

  她們幾個能被派來看住華陽公主,自然是元禕修信得過的。但即便如此,華陽公主到底是主子。幾個人都心知肚明,一旦始平王肯歸順,華陽公主頓時身價百倍——哪裡是她們得罪得起?

  宮裡當然也有不長眼的人,對華陽公主有不敬。這種人吶,都是不知道自己怎麼死的。

  就不說如今聖人偏寵的那位十九娘子,也是華陽公主嫡嫡親的堂姐了,所謂疏不間親。如今雖然生份,誰知道哪天就和好了呢。

  然而側耳聽了片刻,帳中並無聲息——沒有吩咐的聲音,也沒有呵斥聲。隱約窸窸窣窣的聲音,若有還無。

  一時心裡無不納罕。

  「煙柳!」華陽公主又喊了。

  煙柳面上一垮,愁眉苦臉道:「公主有什麼吩咐?」

  「進來。」還是兩個字,如果說方才兩個字里還有隱約的哭腔,這兩個字背後完全可以還原出華陽公主面無表情的臉。

  煙柳不敢多問,也進帳去了。

  「煙茜!」

  ……煙茜進去了。

  剩下煙雨、煙杏、煙芝、菸葉幾個面面相覷,心裡都生出不太好的預感。先頭叫煙容進帳也就罷了,接著又叫煙柳——也沒聽到裡頭有人走動,或者交談。然後輪到煙茜,這一個兩個的,都在帳中做什麼?

  青廬帳里靜得可怕,帳外的人是越想越怕,雖然這宋王府中還是熱鬧的。來來往往的婢子、侍娘、僕役下人,燈火通明。但是原本該新郎新婦共度春宵的青廬,像是變成了一個黑洞,走進去的人,都如泥牛沉海。

  偏生……她們還不敢不進去。兵荒馬亂當中她們從眾多宮人里脫穎而出,受到聖人看重,憑的是什麼;聖人派她們到華陽公主身邊為的是什麼;這時候要扭頭就走了,等待她們的,又是什麼。

  「芝姐!」煙雨磨磨蹭蹭到煙芝身邊,卻朝著一個走過去的宋王府婢子努了努嘴。

  煙芝心領神會,煙雨這個鬼機靈,打的借刀殺人的主意。

  ——到底是宋王府的人,如今華陽公主還是新婦,多少會客氣一二。不過也難說,方才宋王臉色可不好看,如果華陽公主連宋王的面子都不給的話,那宋王府的下人,又算是那個牌名上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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