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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岳同衝上去一探鼻息,臉色就變了。抬頭道:「將軍他——」猶豫了一下,反手摸到脈搏,脈搏也沒了。卻想起建安王成親那晚,安業也沒了脈搏,人卻是好好的。越發猶遲疑,只連聲叫道:「將軍、將軍!」

  蕭阮退了半步。嘉語也變色道:「安將軍他——」

  岳同大哭出聲,口中嚷著:「將軍!」忽地一個轉身,撲過來扯住蕭阮的衣角叫道:「建安王,我們將軍他是不是、是不是——」

  蕭阮張了張嘴,竟無聲息,過了片刻方才道:「諸位……節哀。」

  他沒有蹲下去看,也知道不必。上次是他與安業串通,沒有脈搏不過是民間雜耍的技巧,說穿了不值一哂。

  但是今天沒有。

  安業死了。

  酒里有毒。

  登時就亂了起來,有人呆若木雞,有人摳喉催吐,有人哭嚎喊著將軍要報仇,隔得近的將士也覺察到不對勁,只不敢違命走過來,遠遠圍住,有膽子大的在人群里喊:「安將軍、安將軍怎麼了?」

  元禕修好大的膽子,蕭阮默默然舉目四望。

  銀器驗不出來的毒當然是有的,而且很多。方才酒杯送到眾人面前,哪一杯有哪一杯沒有,那個該死的天使應該是心裡有數。就算其他人不小心拿到毒酒,想來也有法子化解。事實上大多數人都傾向於拿自己面前那杯。

  有他和三娘帶頭,這些軍漢怎麼肯示弱,墮了威風。

  怪不得那貨走那麼快,走得快有什麼用,回到宮裡,難道元禕修會放過他?天真!

  看來元禕修是真不想要江淮軍了。橫豎之前謀劃事敗,如今再怎麼做都很難挽回這支軍隊對他的信任,索性——

  蕭阮也知道自己是被算計了,偏生他還不能拒絕——元禕修就是趁著他在江淮軍中,毒死安業,無非是看準了他不會讓江淮軍亂,看準了他不能容忍江淮軍的分崩離析,更捨不得江淮軍去衝擊皇城。

  最初的混亂過去,眾人已經發現就只有安業中毒,余者無恙。便有人大叫道:「建安王,要為我們將軍做主啊!」

  立刻就有人反駁道:「建安王自身難保,如何為我們將軍做主!」——這是對蕭阮仍存有戒心的。

  「將軍親口說的話,將軍屍骨未寒,鄧將軍就要否認麼?」也不知道是誰的聲音——蕭阮自然是知道的,恐怕那人也以為是他的安排,不知道三娘是不是也這麼以為——但是這當口,蕭阮也顧不得她了。

  「將軍他——」

  「將軍說如果他有萬一,江淮軍就託付給建安王了!」又一人叫道。

  這句話出來,吵吵嚷嚷的眾將忽然就熄了火,所有的目光終於都往蕭阮看過來。沒有錯,安業方才確實是說了這句話:如果他回不了江東,江淮軍上下就託付給建安王了——也只有建安王受得起他的託付。

  他們雖然祖籍中原,但是僑居江東已久,北伐以來,全賴安業悉心謀劃,一路還算順利。但是安業這一死,他們忽然就意識到,他們在中原、在洛陽就是無根的浮萍,他們是孤軍深入,舉目無親。

  建安王——安將軍說這句話的時候,大約也是作如此想,這個腦後生反骨的建安王,反而是他們唯一依賴、唯一能信任的人。

  不然呢,難道去信那個曾經與他們並肩作戰的燕主麼?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建安王到底是南人,是他們吳國的宗室,又久居洛陽,熟悉洛陽形勢。如今元禕修起了殺心,恐怕只有他能夠保住他們,也許還能為將軍報仇,也許還能帶他們回江東——不知道多少人沒忍住往南看。

  只有離開了,才知道家鄉的好。

  固然也還有人一腔熱血,矢志復仇,但是這世上的事,逃不過一鼓作氣,再而衰:之前安業在蕭阮大婚那晚出事,一來有人鼓動,二來眾人確實更加義憤填膺,然而經了那一遭,到這會兒,這股子心氣就歇了不少。

  何況方才飲酒的可不止安業,不知道多少人還在後怕中,在慶幸中——熱血冷掉,便免不了為自己打算得多了一點。

  就是最多疑的,也只是想道:「要是建安王不願意南歸呢,他在這裡有美人、有富貴,有大好前程,憑什麼南歸?」「那要看燕主的態度了,如果燕主容不下他……」「自然是要逼得燕主容不下他——」

  至於建安王南歸之後,是不是又一場腥風血雨,這時候也沒人顧得上了。

  這時候他們擔憂的反而是建安王與華陽公主恩愛,萬一華陽公主阻止他南下——那當如何?

  不知道多少人想起了傳說中與建安王一同北上的蘇娘子。

  也不知道是誰帶的頭,振臂高呼一聲:「建安王!」

  幾人應和:「建安王!」

  「建安王!」

  「建安王!」

  「建安王!」

  一帶十,十帶百,外頭不明所以的將士也被帶動起來,一時間傳遍整個營地,幾千人一齊振臂高呼:「建安王!」

  「請建安王為我等做主!」一人下跪,千百人下跪,蕭阮舉目望去,壓壓的都是人頭。

  暮色已經上來了,一重一重地上來,濃如墨染。

  暮春竟生出秋的蕭瑟來。

  ……

  嘉語並不記得安業何等人物,但是如果遠在秦州的賀蘭袖聽到整個消息,免不了要吃上一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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