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0頁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有那麼一個瞬間,她甚至對那個女人生出同情來——直到她見到她。

  蕭阮閉了閉眼睛,各處傷口像是在同一個時刻又都迸開了:「不是我。」

  「什麼?」

  「不是我殺的。」蕭阮苦笑:這種話連蘇卿染都會信,難道他還能指望三娘不信?

  蘇卿染「啊」了一聲,不知怎的悲喜交加。悲的大約是,他到底捨不得,喜的卻是,她愛的那個少年,終究沒有那麼絕情。卻搖頭道:「她如今誰的話都聽不進去,殿下還是過幾日再去看她。」

  蕭阮知道她說得有道理。三娘這時候的心情,他簡直不敢去想:如果認定是他殺了她的父親,她還救了他,恐怕是想死的心都有——沒有衝過來殺了他,恐怕是他左右親兵防守嚴密的緣故。

  車一路顛簸,蕭阮思來想去,也只能問:「她可有進食?」

  蘇卿染猶豫了一下,搖了搖頭。

  水米不進,又是急行軍,如何撐得住。蕭阮要坐起,被蘇卿染按住:「殿下傷重,還是暫時不要動的好,華陽公主她……」她聲音小了下去,「我找人制住了她,待過上幾天,殿下方才好近身。」

  「免得為她所傷」這句話就不必明說了。

  蕭阮吃了一驚:「你——」

  「找了三五個人才制住……」蘇卿染無奈地道,「她……瘋了。」

  蕭阮心裡一陣絞痛,三娘雖然也習騎射,卻是個手無縛雞之力,哪裡要三五個人才製得住。可想而知她當時崩潰到什麼地步。偏偏蘇卿染說的是對的,他這時候去看她,除了引她發瘋之外,全無益處。

  蘇卿染扶蕭阮起來進了些食,到晚上宿營換過藥,蕭阮已經能騎馬巡營。新兵舊兵,該安撫的安撫,該鼓舞的鼓舞。大多數人當兵並沒有太遠大的理想,不過混口飯吃,打勝仗,立功得賞都是大人物的事,他們不過求個有命回家。

  戰場是最朝生暮死的地方,命如蚍蜉,然而短暫的激戰之外,漫長的等待、相持、奔走才最熬人心。

  到所有人歇下,蕭阮也疲倦到了極點,他原以為疲倦了會好些,半夜裡還是被驚醒,無論如何都再睡不著。

  輾轉半宿,到底披了衣裳起身。

  蘇卿染問:「殿下去哪裡?」

  蕭阮遲疑了一下,他知道瞞不過她,手撫在門上,低低地道:「我去看看她。」

  蘇卿染沒有作聲。

  走出營十餘步,聽到背後腳步聲。是蘇卿染跟了上來,手裡提著燈。蕭阮搖頭道:「不用燈——吵醒了又不好。」月光清寒,夜露里青草的芬芳,像是有霧氣騰上來,蘇卿染站在夜霧裡,看見他的背影。

  已經走遠了。

  嘉語住的營帳,蕭阮巡營時候經過了好幾次,沒敢進。那時候還不算太晚。她吃不下,恐怕睡得也不會太早。蘇卿染含混說「制住」,其實是綁了起來——那也是沒有辦法。

  半夏守在營帳外頭,頭一點點往下墜。身為公主的貼身婢子,在始平王府也好,跟到宋王府也罷,哪裡吃過這樣的苦頭。

  蕭阮稍稍放重腳步,半夏猛地抬頭來,看見是他,下意識就要喊,蕭阮示意她噤聲:「別吵醒你們姑娘。」半夏閉了嘴,卻狠狠瞪住他,那目光里仇恨的神色——然而蕭阮並不是沒有被人仇恨過。

  他搖了搖頭,掀開帳門走進去,半夏握緊拳,到底不敢攔他。

  那人歪歪靠在帳角,月光不比日光,照進來淡得近乎無。蕭阮連燈都不敢點,自然更不敢去摸她的臉。

  連呼吸都是輕的。

  其實他什麼也看不到,但是要聽到這呼吸他心裡方才安穩一點。從那晚的噩夢裡醒過來,他強迫自己一而再、再而三地回想,他必須記起每一個細節,他必須給她一個交代。然而這個交代並不能夠改變始平王已死的事實。這時候想起她當時求他「你不要殺我父親」,何其悲痛。

  如今她再沒有別的親人,就只有他了。

  想起正始四年,他與她千里迢迢奔赴信都,當時艱苦,如今想來卻是秋色正好,人都活著,蕭阮默默想了半晌,就和這晚的夜色一樣冷浸浸的,全身乏力,竟懶得再回營帳,就在這裡和衣而眠。

  都說人乏了不會有夢,偏這晚做了許多光怪陸離的夢。

  一時是叔父板著面孔端坐在大殿上,厲聲質問:「豎子!見了朕竟不下拜!」一時又換了父親的面孔:「大郎你來了……」他這樣憔悴,就連這句話都有氣無力,仿佛他並不盼著見他。

  一時又換了始平王,他像是頭一次見他,或者頭一次認識他,他揪住他的衣領道:「混帳,敢欺負我家三兒!」

  「我沒有……」不知怎的脫口應出了聲,然後醒了過來,就看見嘉語瞪著眼睛看住他。這樣的目光,實在也不容易被忽略。

  「三娘……」天其實還沒有大亮,但是微微有了光,這點光足以看清楚彼此的面容。嘉語原本就只是生得秀麗,說不上絕色,這時候連日憔悴,一張臉浮腫得蒼白。去河北一路還只是狼狽。

  這時候連唇色都是白的,蕭阮看見她的嘴迅速一張一合,卻沒有半點聲音,不由慌道:「三娘、三娘你怎麼了?」

  嘉語也意識到了,她閉了嘴,眼皮垂下去,一滴眼淚掉在麻繩上。蘇卿染並沒有虧待她,雖然是五花大綁,著力的地方卻墊了軟帛,顯然是怕傷到她。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