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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策再仔細看一回,還是不認識,登時獰笑道:「你大爺我這輩子就沒做過貴人!」

  一刀劈了下去。

  卻劈了個空!

  方策心裡微微詫異,他是自幼練刀,對自個兒刀法極有信心,就方才那個小廝也是刀山火海里趟過來的,擋不住他隨手一刀,這小子何德何能——

  這心念一動,舊勢去盡,新力又生,就聽見那灰撲撲的小子又叫了起來:「策哥但往三年前想去!」

  方策:……

  三年前!誰特麼記得那麼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管他認得不認得,先宰了再說!

  又一刀!

  這回他看得清楚,那小子身形極是順溜,他一刀劈下去,他順勢就往下撲倒,卻抬頭來,懇切地道:「策大爺再想想、再想想!我是來報恩的!」

  你別說,「報恩」兩個字入耳,方策還真想起一件事,那時節他還在家裡,有晚喝了酒回來,聽見院子裡吵嚷,一時多事,過去看了一眼,只見人群里吊了個小子,家僕拿了鞭子蘸了鹽水抽他。

  「這怎麼回事?」

  門子回答他說:「十五郎君,這賊來咱們家裡偷鵝,被小人拿下了。」

  「偷著了麼?」他問。

  門子咧嘴笑道:「人不是被拿下了嗎?」

  他瞧著那小子身形單薄,性情卻極是倔強,憑怎麼抽也不坑一聲——沒準是昏死過去了。一時也是起了惻隱之心,說道:「既然沒偷著,就放了吧。」那門子雖然不太情願,到底他是主子,也就從了。

  想起來這事,再看眼前這小子,不知怎的,竟是越看越像起來——其實當時那偷鵝賊垂著頭,根本看不到眉眼。但料想也該是眼前這小子的模樣——人總是這樣,總覺得自己救過的,該是個能看得順眼的人。

  既然是賊,有些身手也就不奇怪了。神色一時緩和,卻喝道:「報什麼恩,從實招來!」

  周樂心裡一塊大石落地:要這貨這輩子都沒做過半件好事,雖然還不至於無法可想,這半條命可就斷送在這裡了。他也知道這招行得險,純粹是靠眼力推斷這人出身、心性。也是天不絕他。

  心有餘悸地抹了把臉,才要爬起來,覷著方策的臉色,又撲了下去,這裡做足了戲,方才戰戰兢兢說道:「我、我來給策大爺報信……」

  第287章 姐妹重逢

  「報什麼信?你起來,慢慢說!」

  周樂裝模作樣再多猶豫了片刻,方才站起身來,火光打在他面上,也打在方策面上,這人不過二十出頭,手底下功夫這麼硬,如果不是天賦異稟,就是世家子,童子功。卻半點表面功夫都不做,純靠武力和兇殘威懾,這又不是世家作風了。世家再怎麼狗屁倒灶事多,面子總還要。

  多半是離了家……那就不是冀州人。

  周樂只看了一眼,就垂下眼帘,垂下手,一副人畜無害的乖順模樣,說道:「小、小人半年前來的信都,聽說今兒周家有貴人來,就、就想——」

  方策眉眼一跳,不耐煩地道:「說重點!」

  「我聽那人說……剛好做了那小子!」周樂抬頭來,一字一句地說道。

  「那人?」方策擰眉,他可不傻,也不信什麼好人有好報。恩將仇報的事兒多了。且不說他當初不過舉手之勞。

  「我起初並不知道他說是誰,也就是鬼迷了心竅……」周樂的頭又栽了下去,聲音里也透出些怯生生的意思來。

  方策心裡暗笑,什麼鬼迷了心竅,財迷了心竅才是真,想趁火打劫、渾水摸魚——想得倒美!喝道:「人是誰,什麼模樣,說!」

  周樂看了一眼仍擱在頭頂不離左右的刀,刀刃霍霍地放著光,像月亮的毛邊,他也不遲疑,竹筒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全倒了出來:「那人背對著我,也看不到模樣,就只聽聲音,聲音有點沉,像是四十好幾了,與他說話的是個十來歲的少年郎,穿得可花,模樣兒也俊,就是脾氣不太好。」

  幾句話像是什麼都說了,實則什麼都沒說:有點家底的人家,當家人當然不會小到哪裡去,光聽聲音,模稜兩可。到這年歲了,教導兒孫也是意料中事。貴人家的子弟,脾氣再好,對下人使性子也是有的。

  方策聽得兩條眉毛都絞作了一條,刀鋒不由自主往下壓了一壓。

  周樂喘了口氣,又往下說道:「那小子嚷嚷:「父親這又為什麼?」那老頭大怒,喝道:「為什麼,你說說為什麼!」那小子就說:「滅口?為什麼要滅口?咱們日後還有用得到他們的時候……」」

  到這裡方策神色又緩和三分:雖然這傢伙小子老頭的夾纏不清,好歹吐了點乾貨。舉刀的手也垂了下來。他暗笑自己疑神疑鬼,就這麼個單薄的小子,要說身手,也就是個賊身手,連小嘍嘍都能拖著走的人,實在沒必要這樣如臨大敵。

  「那人怎麼說?」他問。

  「那人說,」周樂的語速到這時候才慢下來,有了幾分回想的意思,「那人說:『再想!』」

  方策:……

  「……那小子想半天也沒想出名堂來,那老頭就搖頭晃腦說了一頓什麼木什麼牆的……」

  「朽木不可雕,爛泥扶不上牆!」方策落草以來,還是頭一次覺得,讀點書還是有用的,至少不會被這些傳個話都能走樣的東西氣死。

  「對對對,就是那個朽、朽泥……」周樂編不下去了,忙又點頭哈腰把這賊頭捧了一頓,「策大爺高見、高見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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