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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策:……

  他心裡甚是鄙夷,也懶得再看,索性吩咐了手底下嘍囉看住,自個兒到一邊去了。

  過了近兩刻鐘,忽然聽得那小子一聲歡呼:「找到了!」

  要換了別人或許會覺得這小子是個福將,可惜方策不是別人。他心裡頗有種嗶了狗的不忿感:他這裡費心費勁找了半天一無所獲,被這個二愣子三下五除二地找到了。偏全程還在他和手下的盯視之下,沒有搞鬼的可能。

  方策縱馬過去,就看見周樂抱著一件素色紗衣,如雲霧堆疊。長刀一挑,就聽得一陣叮叮噹噹環佩交擊之聲。方策不由自主多看了一眼這小子的衣袖,不知道他是不是又藉機藏了幾個。

  周樂覺察到他的目光,忙不迭賠笑道:「小人不敢、不敢!」

  方策沒作聲。

  這紗衣看得出質地不凡,但要一口咬定是公主所有,倒也未必。他是世家子不錯,門第卻不高,也沒有去過洛陽,更不可能見識公主這樣的貴人。興許公主身邊婢子如此穿戴呢?他心裡沒底,只是不肯露怯,沉著臉對住火光細看。待看到那隻玉色裙壓,方才略吐了口氣,示意手下把火把壓得更低一些。

  被踩過的痕跡,從周樂所站之地往東南方向延伸,一直伸到路旁坡下。那裡有一大片被壓倒的草。

  難怪怎麼都找不到人。都只道她會倉皇奔逃,如今看來,卻是亂初起,就棄馬棄車,藏身於此。一直到那該死的親兵指了假路,他們追蹤而去,方才棄了衣裳首飾,從容逃走。這衣裳恐怕又是障目之法。

  方策越想越覺得這個公主不簡單。

  他再看了一回從踩痕到紗衣的路徑,這看來就像是倉皇間走到這裡,才想起自個兒衣物惹眼,匆匆脫下來,方向直指安定門,再往外就是周軍駐軍之地。心裡不由一聲冷笑。雖然如今是禮崩樂壞,宵禁不嚴,但是時過二更,九門已閉,想她嬌怯怯一個小娘子,難道還有飛檐走壁之能?

  既然這個公主是個腦子清醒的人,方策環視四周,城中情況他大致也知道,最先投誠的是周、李兩家,這兩家子弟為其奔走和遊說可謂不遺餘力,之後才到崔家和陳家。聽說封家走動也頗為殷勤。

  然而今日她才從周家出來,即遇伏擊,恐怕對周家的信任,多少會打個折扣。

  方策仔細揣度一回,心裡有了底,吩咐手下道:「帶上他,我們走!」長刀所指,卻是李宅所在。

  一行人帶上周樂,匆匆就去了。

  ……

  馬蹄聲漸漸遠去。

  月光靜然照在地面上,血肉鋪陳的地面,人間修羅場。血腥的味道充斥於口鼻之間,嘉語一動也不敢動。她和周樂上來的時候就已經發現,每具屍體都被補刀。這夥人應該就是打算好了不留活口。

  他們甚至來不及翻檢。

  他和她說,他把人引開,她不要急於出來,防備人去而復返。

  她也沒有想到,他們居然把周樂帶走了。她心裡有點慌。也許是月光太嘈雜。

  過了半刻鐘,馬蹄聲果然去而復返。沒看到人又走了。這次興許是真走了。嘉語想。仍藏在血肉堆里,不敢出來。一直到這時候,他們都不知道伏擊者是什麼人,背後是什麼人,意圖何在。

  她不知道。周樂也不知道。周樂編了一大篇鬼話,其實句句模稜兩可,不過是把水攪渾。

  那人知道他們的行蹤,而且相當準確;

  那人想的不止是殺人,還有滅口。如果不是深仇大恨,就是別有所圖;這些不過是殺手,未必就知道他們圖的是什麼。

  如果只是殺了她,在外人看來,大致是如斷掉她兄長一臂;只是殺了周樂,那倒讓人起疑是不是她兄長想要獨吞人馬了。但是這個幕後人,是打定了主意,兩條命都要。殺了她也就罷了,周樂一死,六鎮降軍無人能制,妥妥地爛了冀州——哪個冀州人這麼喪心病狂,也不怕被鄉民挖了祖墳?

  莫非是還有後手?然而緩急間哪裡有人能接下這個爛攤子?

  周樂方才那一篇鬼話,有大半即興發揮,看人下菜碟。這樣想,那個賊頭恐怕並沒有見過幕後人。原本周樂是打算誆了他們去周家,趁亂逃走,說的幾句話用上了激將,誰想這個賊頭性情兇悍孤拐,卻又謹慎至極,倒教人無處下嘴。如今更是……把人帶走了。他身上可沒有刀。刀在她手裡。

  他說即便帶了也會被搜出來,反而增加兇險。這不過是安慰她的話。

  他待她好,她是知道的,她有時候甚至覺得,她配不起他待她這樣好。還不如像從前那樣,清清楚楚,錙銖必較。

  總是她沒有用,得了從頭來過的機會,還是不能事事料中——

  這一念未了,又聽得一陣馬蹄聲,嘉語驚駭之下,面色慘白,竟抬頭去,與那鮮衣怒馬的頭領四目交匯,撞了個正著。

  那是怎樣一張臉!

  斑駁的痕,坑坑窪窪,在眉間,在雙頰,在唇鼻與耳頸上。月光的清淺越襯出血痕猙獰。嘉語幾乎是尖叫一聲,那不是……不,她想,那不是!那絕對不會是……然而緊跟著,那頭領竟也叫了一聲。

  那聲音里充滿了驚訝與喜悅。嘉語沒有聽出來。

  那人跳下馬,後頭立刻有人舉了火把來,這樣她看得更清楚一些,這個從屍體裡坐起來的人穿了親兵的服飾,衣裳和頭髮都被血浸得透了,板結得像是泥。臉上也是血混著土,但是她還是認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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