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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不是阿袖出了意外,她大約會在王府里一直呆下去,一直到死。她知道姐夫會善待她,三娘和昭熙也會待她好,她的日子是一眼看得到頭的——但是阿袖出了意外。她沒有想到那之後還有更多的意外。

  她跟了始平王十餘年,聚少離多,先是給她姐姐守孝,後來他又娶了王妃,和她在一起少之又少。不誇張地說,還不如方志與她在一起的時候多。但是她知道那個人,待她是好的。他也問過她要不要改嫁,他說會像對自個兒妹子一樣給她發嫁。她那時候只低著頭說:「我答應過阿姐的……」

  她答應過阿姐看著昭熙兄妹長大。

  後來漸漸地便不再提這話。

  到婁晚君說他沒了,她記得她那時候抬起頭來,夕陽將下,漫天紅霞都像是血。她想要問他怎麼死的,想問他死的時候有沒有很痛,想了那麼多,一句話也沒能出口,就只聽見婁晚君吃驚地問:「方娘子,你怎麼……哭了?」

  是啊,她怎麼哭了。

  她不是已經想好了,待找到阿袖,就一心一意和方志過日子,再不回洛陽去。也就再不會見那個人。

  然而聽到他死亡的消息,就像是一座山轟然崩塌。她被埋在那山的陰影里。她想阿姐會怪她,你怎麼沒有照顧好他呢?

  她想要辯解,說姐夫娶了王妃,他不需要我照顧。

  沒有人聽她辯解。

  她哭得整個人都在發抖,婁晚君怕她出事,也不敢放她回去,找藉口留她在帳中,過了三兩天才放她走。

  她沒有與方志說這件事。她為了阿袖離開王府,離開洛陽,離開之後才又漸漸知道人世艱難。那就像是中間中斷了十餘年的歲月,她重新開始學著該說什麼,不該說什麼,像一個獨自面對風雨的人。

  那之後她也反覆想過,留在王府的一雙兒女,昭熙是不需她操心了,他有雲娘呢。三娘卻教她記掛,記掛到不敢問。

  「……我以為會是宋王。」她說。

  嘉語「哦」了一聲。再聽到這個人,她已經很平靜了:「他南下回金陵了。前兒傳來的消息,娶了蘇娘子。他如今也不叫宋王了,是建安王,再過幾日,恐怕要改口稱吳主了。」嘉語估計宮姨娘就只知道她爹死了,也不敢問她爹怎麼死的,不然就不會提到蕭阮了——不敢問也是正常的。

  宮姨娘悶悶地道:「那卻是可惜。」

  宋王與阿袖訂過親,三娘為了這事兒,氣得要逼阿袖給他殉葬。她便知道三娘心裡是有這個人的。她私心裡想著,阿袖也好,三娘也罷,想來這人做她的女婿是做定了——誰知道竟是這麼個結果。

  戲文里說紅顏禍水,她可沒有見過哪個紅顏禍害人比宋王厲害。那麼親密無間的兩姐妹,愣是為了他反目成仇。

  「如果宋王不急著南下——」

  「姨娘!」嘉語打斷她,「這世間,哪裡有什麼如果。」

  「可是周……」宮姨娘思來想去,還是覺得與周樂訂親這件事,太委屈嘉語。

  嘉語道:「姨娘從前不是見過他嗎?」

  宮姨娘:……

  她從前哪裡能想到,就這麼個小子敢覬覦她的心頭肉。這時候努力往回想,賣相倒是好的,可是洛陽賣相好的小子,何止成千上萬。論家世人才,莫說宋王了,就是差李愔也差得太遠。

  大約如今,就仗著手中兵馬罷了。

  宮姨娘道:「我知道三娘是報仇心切……還有昭熙呢,報仇是男人的事,你……你阿爺要知道你……不得心疼死。」

  嘉語道:「不光為了這個。」到底羞怯,沒把話說完整,只硬生生轉折道,「姨娘知道,三娘是捨不得委屈自己的。」

  ——她沒敢把昭熙的情況說與宮姨娘聽,要說昭熙下落不明,怕宮姨娘說漏嘴;要說昭熙就在軍中,又攔不住宮姨娘要見他;就只含混推說不在信都,在外頭領兵也就罷了。

  宮姨娘見她如此作答,也是沒奈何,只得自嘲道:「三娘如今,是人大主意也大了。」

  嘉語安撫她道:「姨娘且歇上幾日,待他得了閒,讓他來拜見姨娘。」她也覺得要說服宮姨娘難度略大,不如讓那個吹噓自己很能得小娘子喜歡的傢伙自個兒來好了。既然能得小娘子喜歡,想來討她姨娘喜歡也是不難。

  宮姨娘小心翼翼又問:「三娘可有、可有阿袖的下落?」

  嘉語到如今也知道母女天性,沒有道理可講。賀蘭袖便萬般不是,對她這個娘還是盡心。她失去父親,疼成那個樣子,讓宮姨娘忍受失女之痛,也是不應該。便不動惱,平平說道:「袖表姐如今人在豫州,陸將軍那裡。待日後局勢穩了,姨娘要是思念表姐,我派人護送姨娘過去就是。」

  宮姨娘訕訕道:「知道她無事就放心了。」

  心裡實在不是滋味。她也不知道阿袖怎麼又和豫州的陸將軍有了瓜葛。她這兩個女兒,一個比一個能耐,都不需要她了。如今需要她的,就只有懷中小兒,吃喝拉撒,時時刻刻都離不了她。

  卻聽嘉語又道:「當時朔州叛亂,是周郎找到了她,也是周郎護送她去的豫州。」

  宮姨娘:……

  她還能說什麼呢,三娘這麼護著那小子。

  「姨娘且安心為我準備訂親諸事,不會讓姨娘等太久,」嘉語又補充道,「如今整個冀州都在搶收麥子,待倉稟充實,十九兄的大軍也該到了。」是生是死,是回洛陽還是去見她爹,在此一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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