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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覺得自己輕了起來,就要從身體飛出去,他抓住她的手,延緩了這種飛翔,他說:「……你怎麼脫身?」

  他已經發不出聲音,純是氣聲。但是謝云然竟然聽清楚了。她想不到他最後說的會是這樣一句話。她呆呆地看著他,血流得很快,很快濕了他的衣裳,深青色的禮服染上血,紅驚心動魄。

  她想起她和昭熙成親的那天也是這樣,更多的血,還有那些哭喊,外頭鋪天蓋地的夜色。

  「你不是為了我。」她說。

  「……是。」他承認。

  「所以如果有來生,」她原是不信這個,但是她想,這是她非說不可的一句話,「王爺,我們就不要再相遇了。」

  「好。」他的手垂了下去,他覺得他飛了起來,越飛越高,越飛越高,他抬頭,看見漫天的星光,像是他年少的時候。

  謝云然呆坐在那裡,手上,衣上,床上,全是血。

  他死了。

  她沒有沒有殺過人,方才那一刀下去的時候不覺得,這時候恐懼湧上來,就像他剛才流的那些血,怎麼都止不住。

  燭光里他的臉白得像一張紙。眉目像畫上去的一樣。她這時候想起來,她確實是見過他的。他是她父親的學生,那個折花給她戴的小哥哥。他最後死在她手裡。如果他沒有失明,也許這一切會不一樣。

  但是誰也無法預料,命運安排了怎樣的荊棘,在人一生前行的道路上。也許是失明,也許是毀容,也許是家破人亡。沒有人知道。沒有人好過。謝云然彎下身去,替他闔了眼睛:「永不相見。」她低聲說。

  「永不。」

  ……

  鄭忱走進來的時候,血已經冷了。謝云然換了廣陽王的衣袍,戴上頭巾裹住面容。鄭忱點了點頭:「謝娘子隨我來。」

  一路往下,進入到地道里,他掌了燈。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謝云然抓緊了衣袖。她覺得她已經很久沒有見過昭熙了——確實是很久了。一年,也許還不止一年,那時候先帝還在,不,先帝已經不在了,是太后還在,他進宮宿衛,就再沒有回來。

  他走的那天還在下雨。他還沒有見過玉郎。如果他知道玉郎是個女孩兒,會不會覺得遺憾?

  他不知道玉郎有多乖——她都長牙了。

  鄭忱沒有與她說過他的處境。可想而知不會好。廣陽王不會讓他好過。她心裡又有些害怕,一刻鐘的距離,像是走了一個時辰那麼久。

  「到了。」鄭忱說,「謝娘子進去吧。」

  謝云然往前看,大概還有三五步的距離。鄭忱把燭台交給她,自己退了出去。他知道他們定然有很多話要說。

  謝云然深吸了一口氣,就只剩下最後幾步,走完這幾步,她就能看到昭郎了。她聽見自己的腳步聲,沉得就像是心跳。

  燭光鋪了過去。

  入目一張人皮包著骨,青黑。謝云然辨認了許久,方才認出來是昭熙,眼淚刷地下來,她捂住嘴,怕吵醒他。

  她從沒有想過一個人會被折磨成這個樣子,更沒有想過這個人會是她的昭郎。她方才還覺得廣陽王可憐,這時候想起他如詩如畫的面容,只想要嘔吐,只恨沒有多砍他幾刀,沒有把他的心挖出來,看看什麼顏色!

  他的頭髮如枯草,她想,她制止了自己哭出聲,但是眼淚還是一滴一滴,落在他的臉上。

  下雨了?昭熙睜開了眼睛。

  他想他是在做夢,他已經很久沒有做過這樣的美夢了。他夢見雲娘,不知道為什麼,雲娘在哭。「雲娘……」他聽見自己的聲音。他一直在與自己說話,他怕有一天他活著出去,卻不知道怎麼說話了。

  「我在。」雲娘哭著與他說,「我在這裡,昭郎。」

  他忽然又覺得,這不像是夢了。

  「我在這裡,」她抱起他,她覺得他的身體輕得像個孩童,她哭著貼上他的臉,「昭郎,我來了,我在這裡……」

  她的臉是熱的,她的臉的濕的,他不安地想,難道這真不是夢?如果這不是夢……他用力推了她一把,卻沒有能夠推開她,他驚慌失措地,卻壓低了聲音喊:「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你走、快走!」

  謝云然放聲大哭,她像是有生以來,從未哭得這樣失態,亦從未這樣傷心過。

  第303章 登基稱帝

  吃早飯的時候嘉語和嘉言說:「我昨晚夢見哥哥了。」

  嘉言愣了一下:「哥哥偏心,就來看你,也不來找我。」

  這個話只能她們姐妹說,嘉語也不敢與宮姨娘提半句。要讓宮姨娘知道昭熙不在軍中,那眼淚肯定是打不住。

  嘉語道:「哥哥還在。」

  嘉言沒看她,低頭吃湯餅,過了好一會兒,方才含含糊糊道:「他們說元旦要來拜見哥哥。」

  嘉語道:「就為了這個,昨兒大清早的,綁了人在院子裡抽?」

  嘉言又不吱聲了。

  嘉語道:「有事情你該和我說。」

  「和你說管什麼用!」嘉言急了起來,「哥哥不在這裡,你我就是變也變不出來!你不就是氣惱我昨兒嚇到尉周氏了麼?放心,周樂還不至於為了這麼點小事就不要你。」

  「你放肆!」嘉語氣得發抖。

  要不是她妹子,她能一耳光摑過去。到底沒下得去手,盞碟就遭了秧,湯湯水水撒了一地,都濺到衣裙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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