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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登時魂飛魄散,不住想道:始平王不是已經沒了麼?他原本篤定的事實,在漫山遍野的打殺呼號聲中忽然變得模糊起來。那是黃昏之後了,遍地暮色,鬼影幢幢,他殺的那個人,到底是不是始平王?

  到底是不是始平王的鬼魂來找他索命了?

  「王……伯父饒命!」他心中有鬼,登時就亂了章法,又聽得背後有人大呼:「敵襲、敵襲!」

  原本被壓制的周軍中軍精神一振,重又威猛起來。左軍中亦有人率精兵橫穿側擊,正三面受敵,忽地側翼一亂,陸儼所部竟然撤了。

  朝廷軍登時亂了陣腳。

  ……

  公主府。

  宮姨娘抱著兒子一直在念佛。她自離開洛陽,過了好些顛沛流離的日子,一直到被婁娘子送到三娘這裡,方才又像是回到了從前,有人服侍,有軟和的衣裳,豐富的食物,不必怕睡一覺起來就沒了家。

  所有人都出去了。

  他們說,周將軍是以三萬人與元昭敘二十萬大軍決戰,所以幾乎所有人都被派上了戰場,要麼守,要麼戰。宮姨娘不知道三萬人有多少,她從前也見過姐夫點兵,五千人已經是漫山遍野,數也數不清。

  二十萬人!

  她生平都沒有見過這麼多人。

  她也不知道三萬對上二十萬,哪裡來的勝算。她從前在洛陽,是無論如何都無法想像,像六娘子這樣嬌滴滴的美人兒會有一天,要提了刀上戰場。

  是所有人都拼了命吧,要是敗了呢?

  三娘臨走之前與她說,要是敗了,留在府里的人會護送她離開。

  離開。她不知道她還能走到哪裡去。姐夫沒了,三娘從未在她面前再提起過阿袖和昭熙,怕是也都沒了,只是瞞著她,她也不敢多問;方郎護送三娘出門,如果三娘沒了,他多半也沒了。

  她生命里前面三十幾年,就這麼……全都沒了。

  亂世里人如草芥,無論是貧窮還是富貴,宮姨娘抱緊懷中小兒,忍不住多念了幾聲:「……舍利子,是諸法空相,不生不滅,不垢不淨……」

  但願他們能活著回來,就算報不了仇,回不了洛陽,只要人活著……活著就好。

  ……

  嘉言不這麼認為,她要報仇。她爹和哥哥不能死得這麼不明不白;表姐不能白死;母親的眼淚和三郎的驚恐,阿姐丟下她的心上人,丟下唾手可得的安穩和殊榮,寧肯為千夫所指……她要報仇!

  戴上面具之前,她特意讓烏靈給她畫了臉。她原本眉目生得明艷,加了濃墨重彩,往鏡里看時,竟有幾分像她的父親。她轉戰天下,未曾一敗,卻最終死於至親插刀的父親!

  如今滿面血污,鎧甲重裹,再無人識得她是個女兒身。

  兄長下落不明,弟弟尚小,她身上也流著父親的血,這個仇,合該她來報!

  嘉言領五百精兵,提著刀在原野上馳騁,所過之處,望風而伏,竟生生將朝廷軍陣鑿了個對穿。

  沒有人敢和她一樣不要命。

  到後來,便不住地有人驚呼:「始平王——」

  燕朝四十二州六鎮,誰沒有聽說過始平王的名字,他刀鋒所指,底下多少亡魂。

  元昭敘麾下原就有不少始平王舊部,如今既是始平王英靈再現,哪裡還能有半分對抗之心,紛紛丟了兵器,跪地投降。

  紹宗更是淚流滿面,他是始平王一手帶出來的,更兼之親眷之近,他這時候懊悔,當初就不該受洛陽招降。

  紹宗領部將反戈一擊。

  至於此,朝廷軍兵敗如山倒。

  再多的兵馬到潰敗時候都成了累贅,敗者爭相逃命,互相踐踏,勝者乘勝追擊,收割人頭,整個戰場登時就成了修羅場。

  「小心!」嘉言殺得性起,昏天暗地,亦不知道身上受了多少傷。刀口起卷,人也脫力,以至於她聽到這兩個字的時候,竟然沒有反應過來就聽到了風聲:長箭迎面而來,她甚至能夠看到箭簇在暮色里閃閃發光——竟然天就快要黑了,她想,她還沒有找到元昭敘,還沒能提了他的頭回去見阿姐,祭奠父親和兄長。

  然後她覺得自己從馬上滾了下來,有人裹住了她,有人對她微笑,然後那笑容忽然就凝固了:「六娘子。」就只剩下一個口型。

  嘉言伸手一摸,滿手都是血:「如願哥哥,」她叫了起來,「如願哥哥!」

  ……

  獨孤如願一直記得他看到嘉言時候的情形,那十分可笑。

  永安元年四月上旬,傳來始平王父子洛陽城下罹難的消息。當時人都說,是華陽公主的駙馬、宋王蕭阮殺了始平王。

  但是即便以他淺薄的見識也能輕易看出來,撇開翁婿關係不說,始平王與宋王無冤無仇,即便當真是他下手,那背後也一定是元禕修。宋王殺了他的兄長,他反手這一刀插得可謂得意。

  他當即要提兵去洛陽,卻遭到了族中的強烈反對。他們有充足的理由:始平王生前所倚重,唯有他的長子,如今長子已經沒了,幼子尚小,家中就只剩了王妃和兩個女兒。始平王府已經完了。

  為了他犧牲族中健兒,不值得。

  他不知道什麼叫值得,或者不值得。他很小就被父親送到朝廷當質子,在始平王麾下效力。他是世子親兵,與世子同吃同住。那時候世子唱歌給他們聽,說豈曰無衣,與子同袍。那是他們中原人的歌,那歌里說怕什麼沒有衣裳,我的就是你的——既然他的衣裳就是他的,那麼他的仇也是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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