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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在周樂看來,韓狸兄妹終究是他的至親,總該他點過頭,如今是死在宮裡,死在天子眼皮子底下,那就是死於天子默許,哪怕是借了她的手。

  嘉語於是嘆了口氣,說道:「看來還是我嫌疑最大。」

  「不是公主。」韓狸忽抬頭道,「是宇文將軍。」

  她說,韓郎君你死了比活著好。

  話可能是假的,要他兄妹的命卻是真的。

  他死了,對誰比較好?絕不會是這位心慈手軟的公主。她是想逼他說實話,然而親手殺了他們兄妹,不但天子生疑,恐怕就是阿樂,心中也會有結——那就像是沒有人會把他們兄妹和周樂完全割裂來看一樣,血脈是個斬不斷的東西。他們活著可惡,死了卻是可憐。

  他和韓舒意不一樣,他雖然沒有去見過他那位如今春風得意的表弟,卻是悉心揣摩過他的為人——那絕不是個捨得大義滅親的主。

  華陽公主不是蠢人,就是蠢,也不會做這等損人損己之事。

  賀蘭夫人根本不知道他來了洛陽,她如今一個寡婦,手哪裡伸得了這麼遠。

  就只有宇文泰了,只有宇文泰知道他進京。

  宇文泰只派了他一人進京嗎?這不可能。他不是他的心腹。他不過他一角閒棋,送過來攪渾水。他知道阿舒得罪了華陽公主,在洛陽他已經沒有機會了。他使盡渾身解數想要得到宇文泰的信任。他想往上爬。他知道這是殊功。他仔細計算過他可能為之付出的代價。不包括他的命。也不包括阿舒。

  嘉語和謝云然相對看了一眼,她們怎麼都沒想到,計劃沒有成功,韓狸卻招了。而她們還不知道那個死掉的宮人是什麼來頭。

  宮裡總有很多秘密,即便是皇宮的主人,也並不能盡知。

  ……

  韓舒意覺得有點冷,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她覺得她的身體正在越來越輕,輕得像是飄了起來。

  她覺得她該聽到破城的鼓聲,不知道為什麼卻沒有,周圍一絲兒聲音都沒有,她往回看去,她儘量往回看,看到有光的地方,十三歲倚門嗅青梅的少女。

  ……

  韓舒意沒有想過兄長會說這樣的話,就像她沒有想過薛郎年紀輕輕會死於瘟疫。饑荒,動亂,殺紅了眼的人,炎熱的夏天裡,雲朔大地上禿鷲盤旋,禿鷲走了,留下一地蚊蠅。然後瘟疫開始橫行。

  兄長問她:「阿舒還記得周家表哥嗎?」

  她記得。

  表姐很喜歡她,有陣子來家裡來得勤,她偷偷兒聽了她和母親的話。她想替表哥向她求親。兄長是極其贊成的,他說阿樂有志氣。母親操起笤帚打他:「志氣管什麼用?管吃呢還管喝?」

  「這小子連喝西北風的破屋子都沒有一間,你捨得阿舒嫁過去吃苦?你這還有個當哥哥的樣子嗎?」

  兄長孝順,便笑著拿話岔開了。卻私底下與她說:「除了窮,那小子也沒別的不好。」

  她羞紅了臉:「阿兄與我說這些做什麼。」

  那不是女孩兒該聽的話——打小兒母親就這麼與她說。她後來才知道那不對。過了年,有官媒上門,母親將她許了薛郎,在家裡繡嫁衣等著出閣。

  初夏,兄長當笑話與她說,周家表哥也定親了,定的平城大戶人家的女兒,姓婁。她心裡想,不是說他連喝西北風的破屋子都沒有一間嗎,怎麼卻有大戶人家願意把女兒嫁給他,卻哪裡籌來的聘禮呢?

  「聽說是婁娘子自個兒找上門來,自個兒出的聘禮。」兄長也覺得好笑,「那定然是個奇女子。」

  那當然是個奇女子,識英雄於風塵,得姻緣於微末。她後來陸陸續續還聽了一些關於他們的事。說她賢惠,也有說她管不住夫君的。她成親時候嫁妝豐厚,沒兩年就被周家表哥揮霍殆盡了。

  那時候母親幸災樂禍地說:「看吧,我就說那小子不成,還是薛郎好。」

  兄長不說話,眉目里都是深思之意。他和周家表哥走得近。有次她看見了。那時候太陽就要下去,他們行獵歸來,身後是層巒疊嶂的雲,還有紅霞。她及笄之後第一次看到他,是個很英俊的男子。

  不知道在說什麼,眉目里都含著笑。

  怪不得表嫂自帶嫁妝也要嫁給他,她心裡想。

  然而薛郎待她很好。

  那幾年連著旱澇,冬天裡大雪,死了很多牛羊。好在薛家薄有資財,他們日子還算過得安樂。但是外頭是越來越亂了,連她這等足不出戶的婦人都能感覺到其中亂象。薛郎希望她生個孩兒,但是沒等到孩子出世,他就染病過世了。

  薛郎一死,姑翁待她就不客氣起來。大約是覺得她守不住。她在家裡當掌上明珠養出來的,哪裡受過這等氣,他們不容她,她便回家投奔兄長。那時候兄長已經娶了妻。她和嫂子卻不算太和睦。

  不過那時候動盪,都來不及嫌惡對方,活下去最要緊——她嫂子就沒活得下去。她有時候也後悔,後悔自己忍不了一時之氣,拖累母親與兄長。有時候也想,這日子,不知道還能活得幾時。

  但是人生於世間,永遠算不到什麼時候峰迴路轉。

  兄長跟著周家表哥輾轉幾家,最後在始平王麾下得了門路,漸漸地勢頭起來了,沒有再東奔西跑,惶惶如喪家之犬了。然而母親的身體卻每況愈下,請了大夫,也買了婢子回來服侍,都不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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