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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因此還去看了嘉語一次。不親眼目睹,蕭阮簡直沒有辦法相信,三娘能憔悴成這個樣子。後來始平王死的時候,她也很憔悴,但那不過一夕之間,而眼前這個三娘……他從未見過她難看成這個樣子,他想。

  那時候的他大約也沒有想過。他娶她的時候,還是個清秀佳人,到離開的時候,形容枯槁,他幾乎忍不住想,這些年發生了什麼?他也沒有仔細想過這些年發生了什麼,他是待她不親熱,但是天底下不親熱的夫妻還少嗎?

  天底下被冷落的妻子還少嗎?並不人人都尋死覓活。

  他心裡頭生出厭惡來,時已入秋,暑氣未散,連厭惡都汗津津的,他與她說:「……其實我想過和你好好過日子,雖然我並沒有喜歡過你,但是那有什麼關係,婚姻是結兩姓之好,其他……不重要。但是每每想到你對身邊人,茯苓,半夏,連翹……冷心冷肺的時候,我就覺得冷,我會忍不住想……」

  「她們不過是些下人。」她已經坐不起來了,歪歪靠著,聲音也是冷的。原來從前到最後,她整個人都冷了。

  「事到如今,你何必再找藉口?」她說。其實她未必知道,她的這句話是對的,他不過是在找藉口。當然是藉口。一直都是。他習慣於如此,師出有名,名正言順,任何事,在動手之前,首先在道德上,讓自己立於不敗之地。

  那是他們最後一次見面了,他記得落下去的夕陽,洛陽傍晚的紅霞。

  後來果真到動身的時候,他帶了賀蘭袖,帶了蘇卿染,沒有帶她……一切都像是正始四年他們在信都的那個晚上,她與他哭的那樣。他就是沒有帶她。宋王府里一片狼藉,惱羞成怒的元昭敘帶走了她。

  宮姨娘倒在血泊里。

  ……

  原來他們從來都不是一對恩愛夫妻,蕭阮默默地想。

  他最初知道他們有從前是正始四年末,在信都的那個晚上,他當時覺得荒唐,後來他想,起初必然是恩愛過,後來……也許是發生了意外變故,像始平王的死,也許是誤會,或者陰差陽錯,所以這樣一個結果。

  然而並不是。

  興和元年十一月,他最後見她的那次,他不無怨恨地說:「三娘從來沒有全心全意待過我。」

  「有的。」她這樣回答他。

  「沒有!」

  「從前,」她目中流下眼淚來,她說,「從前沒有他。」

  他那時候不懂這幾句話的分量。她那樣天真過,然後絕望;她那樣熱情過,最後冰涼。她便是對他動情,也萬萬不敢重蹈覆轍。

  ……

  蕭阮以為他會跟著從前的自己南下,但是不知道為什麼,他仍然留在洛陽,留在嘉語身邊。宮姨娘死後不久,嘉語被帶去見元昭敘。

  從前元昭敘見她總陪著笑,這會兒不了。他問她:「蕭郎呢?」

  嘉語道:「他走了。」

  「走了多久了?」

  「三天,或者四天……我不知道。」她回答得很清楚,也很明白。他看得出來,她想活。

  當初始平王死的時候,她恨不得以死贖罪,但是這時候,他覺得她是想活下去。她父兄都沒了,嫂子回了娘家,繼母和弟妹無影無蹤,夫君更是帶了表姐和妾室走了,但是奇怪得很,這時候她反而想活下去。

  元昭敘冷冷看著她。他從前看她也算個美人,如今病弱憔悴,風采全無,說她是宋王妃,都教人難以置信。

  怪不得蕭阮不要她。

  他沒想好怎麼處置她。蕭阮竟然能丟下她不管,宋王妃這個身份便多半作不得用。華陽公主這個身份有沒有用,他這會兒心裡也沒有底,不過一想,大不了就是賞給底下人。因叫人帶下去軟禁起來。

  蕭阮這一走,洛陽原本混亂的形勢更雪上加霜。元昭敘也沒功夫多管這個還不知道能不能派上用場的堂妹。

  看守人以為她是失寵的侍妾。起初還怕上頭過問,時日久了便放肆起來。想她這等病懨懨的,能活幾日且未可知,就不是個還能再復寵的模樣。因借著送飯的機會抓住她的手不放。嘉語病困,不能掙脫。

  她抬頭看住他:「你就不怕車騎將軍問罪?」

  那人嘻嘻笑道:「車騎將軍要還記得娘子,哪裡輪得到我?」

  「他總有一天會記起我,」她說,「他打著為我父親報仇的旗號,得了我父親的人馬,卻沒有得到人心;如今仇是報了,弒君之名也背上了,他不找回我母親好生奉養也就罷了,連我都不能善待,他何止在洛陽站不住腳,天下都沒有他容身之地。」她病弱已久,又連月寢食不安,幾句話說下來,已經耗盡了力氣。

  那看守人不過是個底層獄卒,哪裡知道什麼人馬人心,只管伸手摸她的臉。嘉語偏頭,卻被他抓住肩,食盒稀里嘩啦散了一地。

  怪不得她那樣恨元昭敘,蕭阮想。她該同樣恨他才對。他不該把她留在洛陽,哪怕帶回金陵冷落,也不該留她在那裡。他從前總覺得他在洛陽是寄人籬下,處境艱難,待見了洛陽這亂世,才知道什麼叫刀俎魚肉。

  「我父親是始平王!」她厲聲叫道,「元昭敘是我堂哥!他日後定然還有用到我的時候,到時候,我就是幫你討個一官半職也不是沒有可能——只要你放過我!」

  她前頭那些話這個獄卒聽不懂,這幾句大白話他懂了。特別「始平王」和「一官半職」幾個字。他猶豫了一下,目光尤在她胸口徘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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