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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她害死了他,她絕望地想。那就像她從前沒有想過會與這個人發生點什麼一樣,她亦從未想過他們的好日子,就只有短短兩年。那卻比她從前的五六年都要快活許多。從前豆奴不是待她不好,只是他給的,不是她要的。

  有句話華陽說得對,她中意的夫婿,從來就不是豆奴;那就好像周樂想要的娘子,從來就不是她;他不要她,不過是他不要她,不是她不如人;天底下有的是好男子,自有人把她當掌心裡的寶。

  然而那個人死了。鈍的痛往往從邊緣開始,一點一點往裡撕,婁氏忍受著這個痛楚,低聲誦念道:「……心不住於身,身亦不住心。而能作佛事,自在未曾有。」她覺得她的身體輕了起來,越來越輕,越來越輕……

  那是在靜夜裡,寶光寺的夜晚,連鳴蟲都作梵音。

  婁氏卻忽然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她聽見抽泣聲,低頭看時,卻看到她自己。「怎麼傷成這樣?」她努力想要控制自己的聲音,但是沒有成功。誰受了傷?她詫異地想,目光轉過去,就看見周樂,他趴在床上。

  她不記得這個,她默默地想。他便是受了傷,身邊也自有親兵,雖然都說女子細緻,但是他知道她的心思,便不容她近身。

  那麼這是——

  這就是從前了,她心裡閃過這個念頭,她和他的從前,不知道那時候五郎人在哪裡。她四下里張望,這屋子不算華麗,卻還整潔,被褥都極乾淨,家什也過得去。她穿的雖不是綾羅,也是上好的細絹。

  「令使賞我肉,我坐下來吃,他覺得我對他不恭敬,打了四十大板。」周樂皺著眉,遲了片刻又嘀咕道,「坐而食是我漢家習俗……」

  他在邊鎮已久,人亦視他如胡兒。

  婁氏於是忽然想起來,這時候他們成親已經三四年,他因為得了馬,在軍中做函使,常往洛陽送信。

  「……阿澈呢?」他又問。

  「外頭耍去了。」她說。

  這時候她膝下已經有一兒一女,阿澈三歲,底下小女兒阿瑩方才兩歲,生得極是可愛。這一念未了,外頭就撲進來一個灰頭土臉的小兒,慌慌張張道:「阿娘、阿娘,他們說——」猛地瞧見伏在榻上的父親,登時縮了縮肩。

  「說什麼?」周樂問。

  「說……說阿爺回來了。」那小兒聲音越來越小。

  偏他父親不肯放過他,沉著臉喊道:「過來!」那小兒先看了一眼母親,再磨磨蹭蹭、磨磨蹭蹭捱過來,周樂朝他伸手,那小兒身子前傾,頭卻往後仰,一個重心不穩,摔了個屁股蹲兒。

  周樂:……

  周樂要惱,看那小兒狼狽得實在可憐;要笑,又痛得噝噝地倒抽氣。邊上悄悄兒摸過來一個小女娃,蹲在床頭,卻問:「阿爺你怎麼了?」目光清亮。

  那次挨打,養傷足足養了兩個多月,之後周樂便開始大量結交地面上的英豪。他原就為人爽氣,又擅騎射,與周遭武力之人交好,那之後變本加厲,花費也大了起來,婁氏眼睜睜瞧著自己的嫁妝被揮霍一空。

  她回娘家去,父親氣得要命,指著她鼻子罵:「從前來提親的,有名有姓有聲望的你不要,嫁了這麼個浪蕩兒,還有臉回來要錢!」

  婁氏看得駭笑——她竟從不知她父親有這樣目光短淺的時候。而那時候她辯解說:「我郎君是非常之人,並非營營役役的守財奴。」

  「你說什麼,你說你阿爺我是守財奴——反了天了你個死丫頭!」想必那時候父親身體還健壯,還能抄起棒子來打她,周遭侍婢一擁而上,抱腰的抱腰,奪棒子的奪棒子,也有急得直喊「二娘子快走」的。

  後來阿昭給她送了錢糧過來,安慰她說:「阿爺糊塗了,二姐別放在心上。」

  她唉聲嘆氣。阿昭倒是喜歡周郎,但是她也知道,這兩年周郎花費實在太大了,這麼下去,她哪裡撐得住。他總說亂世將至,然而邊鎮上的人們,仍然養馬的養馬,放羊的放羊,每天的日頭都照舊落下去。

  ——大概天底下也沒有哪個人,會像她那個時候一樣,盼著亂世早點到來。

  然而亂世……說來就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整章,後天有三千字都是婁妹子的前世回憶錄,基本走的歷史線,不想看可以跳過。大致會解釋一下小周為啥有一屋子小妾的原因。

  就是好色^_^

  小周:作者君又污衊我!

  這也是最後一段回憶了,之後就沒有了。

  第368章 周郎俊賞

  天災人禍,就像是一陣風颳過雲朔之地,亂了,所有人都在逃亡,父親也開始發慌,阿昭和姐夫來找周郎討主意,然而這時候其實由不得他們打什麼主意了,懷朔鎮破,武川鎮破,六鎮盡破,他們被裹挾進了賊軍中。

  從杜洛周到葛榮,最後投奔始平王的時候,財力人力都到了山窮水盡,湊出最後一點銀子,卻是用來賄賂始平王左右,希望能得到機會見他一面。見了面卻頗不滿意,沒說幾句話,直接打發了他去養馬。

  婁氏聽始平王埋怨劉貴道:「你不是說周郎英朗俊美,怎麼卻這麼個形容?」

  婁氏:……

  當事人或不覺,她一旁看得清楚,數年逃亡,寢食不安,能撐到這個時候,已經是心志堅定,哪裡還顧得上相貌;要讓始平王知道這個被他嫌棄難看的年輕人日後會娶他心愛的女兒,不知道會作如何感想——沒準會一刀劈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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