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梅家佛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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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梅生的家,位於曼德勒東區,不遠處有一座清理寺,那裡佛塔林立,香火旺盛。

  這一帶的居住條件不錯啊,梅生的家境應該還可以的,他怎麼會賣掉「眼睛執照」?真是因為父親生病?

  按照字條上的地址,潘雲耕敲響這家小院子的院門。

  隔著籬笆,能看到院子中還有一輛粗槓自行車以及驢車一副,倒是沒看見驢。房子雖然低矮,但能有獨/立院落,證明盧燦的猜測沒錯,梅生的家庭環境以前應該還不錯。

  露頭的是一位六十多歲的老嫗,她隔著籬笆,用緬甸土語,嘰里呱啦的說,推測應該是詢問兩人是幹什麼的。

  「我是香江來的,找梅生,有點事情。」潘雲耕的粵語,老嫗根本聽不明白,盧燦只好用普通話,慢慢說道。

  果然,這老婦對漢語,還是比較熟悉,聽完後,對屋內一陣嘀咕,屋內應該有人。

  很快,屋內跑出一個十來歲的小男孩,光膀子大褲衩,汲著拖鞋。這孩子的漢語還不錯,「我爹地不在家,去挖塘泥了。」

  「想請你父親做點事,你能幫我把他叫回來嗎?」盧燦隔著籬笆,和這孩子說道。

  這時,屋子裡又出來一位,拄著拐杖,佝僂著腰,是一位六七十歲的老爺子。他的漢語帶有純正的鄂省口音,「兩個娃子,進來坐會。」

  盧燦上輩子在鄂省地質大學上學,對這種口音,太熟悉,「照,那我們就進來叨擾一哈。」

  照就是中的意思,一哈就是一會、片刻之意,鄂省土話。

  老頭子直不起來腰,但耳朵很好使,聽見鄉音,連忙讓孫子去開院門。

  「咦?你小娃子是鄂省哪兒人?」老者拄拐,走進院子,又讓老婆子端來兩張長條凳,讓盧燦兩人坐下後,問道。

  「老人家,我是香江人,這兩句鄂省話,還是跟我家廠子中的一位鄂省師傅學的。聽您的口音也是鄂省,我就隨口說了出來。」盧燦坐下後,解釋道。

  「哦…這樣啊,」老者的語氣中,有些失望,「你說得還挺像那麼回事。」

  「對了,盧先生是吧,」剛才盧燦進門時,已經自我介紹過。等盧燦點頭,他才繼續說道,「請問你來找阿生,到底有何事?該不會是他找你借錢了吧?」

  「還真不是!老先生為什麼有這種想法?」盧燦疑惑。

  「唉,還不是這腰鬧得。」

  這時,那老婦和梅生的孩子,兩人抬著一張竹躺椅,放在院子中,扶著老者躺下。

  「讓你見笑。我這腰啊,前些年受過傷,去年復發,將家中積蓄都花光,這不,連站的時間都不能太長。」

  「我是擔心阿生這孩子,去年四處借錢,是不是借到你這了?」

  原來這麼一回事,盧燦點點頭,對這梅生的人品又多了些了解。

  「我是香江納徳軒珠寶的,兩年前曾經在梅生大哥的幫忙下,來緬甸買過毛料。這幾年我家珠寶公司發展的還不錯,想要在曼德勒設一個聯絡點。」

  「這不,我在曼德勒也沒什麼熟人,就想到梅生大哥,想來問問,他有沒有意向,幫我把這個點建立起來。」

  「好事啊!我家梅生,正在家閒著呢。」珠寶公司在曼德勒設點,這很常見。老爺子一聽,高興起來,吩咐老婆子去倒水泡茶,又讓梅生的孩子梅鶴崗,趕緊去叫父母回來。

  孩子也意識到是好事,欸一聲,歡快的跑了。

  老嫗是梅生的母親,緬甸本地人。很快為盧燦和老爺子搬來一張小方凳,上面擺放著茶壺茶杯、還有一碟子芒果乾。

  梅生的父親很健談,學識也相當淵博,難怪他們家在緬甸過得還不錯。

  在閒聊中,盧燦一點點得知,面前的這位梅復生老先生,當年可是相當了不起。

  梅復生,應該是後來改的名字,抗戰時率屬於遠征軍新二百師第598團,任職團級少校參謀。這是一支虎狼部隊,師長為抗戰名將戴安瀾。

  進入緬甸後,梅老參加了東瓜保衛戰、同古保衛戰、堂吉收復戰三場揚我國威的大型戰役。可惜的是,局部戰鬥的勝利,已無法遏止整個緬甸戰場上中英盟軍疾速潰敗的車輪。

  緬北大潰敗,二百師負責斷後。

  在與軍部失去聯繫的情況下,二百師在橫渡細抹公路時,遭遇日軍第五十六師團的包圍。突圍途中,戴安瀾將軍身受重傷,師參謀主任董干、第599團團長劉樹人、第600團團長劉吉漢均失蹤、全師官兵傷亡過半。

  在這一次突圍戰鬥中,梅復生腰部中彈,隨即又被炮火掀起來的塵土覆蓋。

  等他再次醒過來,戰鬥早已結束。

  梅復生能存活,還需要感謝他現在的媳婦——當年這位小姑娘,冒險去戰場撿拾遺留物生活,沒想到撿到這個梅復生這名傷號。

  那枚彈片,深入腰腹的肌肉之間,緬北條件有限,根本不可能開刀手術。梅老爺子命大,在洛瓦山寨修養了整整一年零三個月,竟然可以下地活動!

  當他再次找到新組建的第二輪遠征軍部隊時,才得知戴安瀾將軍已經去世,新二百師也被肢解重建,而自己,已經作為失蹤人員,名單被上報,還給老家頒發了「烈士」嘉獎。

  於是梅老,很光榮的成為一名活著的「烈士」!

  身體廢了,回歸部隊是不可能的,甚至連遠行都做不到,梅老很乾脆的留在洛瓦山寨。

  原本還期盼抗戰勝利後,回老家看一眼。可是等他準備從行時,又接到內陸開始內戰的消息,不得不再次放下行程規劃。

  這一等就是近四十年,老人家不甚唏噓。

  「現在北邊政策放寬,老人家,你找個時間回去看看,一定沒問題的。」盧燦勸慰道。

  梅老遲疑的搖搖頭。

  去年,他腹內的彈片再度引發炎症,實在受不了,不得不去曼德勒醫院實施開刀手術,取出藏於體內三十八年的彈片。

  手術很成功,但他的身體也徹底垮了——腰部再也直不起來,行走困難。

  這輩子想要回故鄉看一眼,很難。

  梅生夫妻匆匆趕到家時,盧燦已經清湯一杯茶了。

  「您是……」見到盧燦,梅生一愣神。

  剛才孩子說,有以前認識的人,想聘請自己做事,可他還真的沒認出盧燦來。

  「納徳軒王鼎新……」

  還沒等盧燦說完,梅生就想起來,驚喜道,「哇,是盧少爺?長這麼高了?猛然間我還真的沒認出來。」

  他連忙又對家人解釋,「這是香江翡翠王王鼎新老爺子的弟子,納徳軒的少東家。」

  那次,他作為眼睛,帶領盧燦一行,在娃達公司開毛料,三開三漲。不久,他又聽說王鼎新在賭石決標上以一塊傳說中的黑色曼陀羅獲勝。

  能和翡翠王有一面之緣,非常自豪,這件事他經常掛在嘴邊,故此,印象非常深刻。

  「梅生大哥好記性!」盧燦笑著說道,然後指了指他的鞋子,「你這是……」

  盧燦一問,才知道梅生現在繼承了家族的魚塘。

  緬北地區曼德勒的醫療條件最好,梅復生的身體差,於是全家搬到這裡定居,以便於及時治療。

  可坐吃山空不是辦法,梅復生便想出魚塘養魚的養家之道——梅復生在長江邊長大,在參軍之前,家中曾經有幾十畝的河圩,所以他對養魚頗有心得。

  這些年,他做技術指導,妻子帶孩子們負責勞作,家中的日子過得還不錯,如果不是去年腰部手術的話。

  「這樣啊……」盧燦有些遲疑。

  「盧少爺,你的事與魚塘沒關係。魚塘有我、老婆子還有媳婦、鶴兒,梅生會安心的幫你籌建辦事處的事。」梅復生見盧燦猶豫,猜到他擔心什麼,連忙保證道。

  梅家再度看到希望,他可不想這麼好的機會溜走。

  梅生在父親身邊坐下,重新給父親和盧燦兩人續了杯茶。

  「那就辛苦梅生大哥。」盧燦肯定的點點頭。

  盧燦簡單說了說納徳軒曼德勒辦事處的主要工作。

  其一是負責掃聽緬甸翡翠市場的供貨波動;其二是代表納徳軒參加納徳軒擁有股權的兩個礦口的重要會議;第三嘛,自然是幫忙收貨,收流通於市場上的翡翠明料和毛料。

  「行!」梅生一口答應下來。

  這事不難,他以前做眼睛的時候,也需要關注翡翠市場動向,對於他來說,熟門熟路。至於參加楊家礦口會議,又不需要他拿主意,主要是代表盧家,顯示存在感。收貨就更簡單,還有比眼睛更了解緬甸翡翠行情的人嗎?

  「那好,」盧燦點點頭。

  「月薪按照香江的工資標準走,暫定一千五港元每月。你看怎樣?」

  「謝謝盧少,我很滿意!」

  確實很滿意,一千五港元,在曼德勒絕對是中高收入。

  梅生一家人,歡天喜地,竭力挽留盧燦和潘雲耕兩人午餐。盧燦回絕不了,隨著他們一起進屋。

  梅家客廳的陳設很簡陋,不過,依舊有一件東西,引起盧燦的主意。

  這是一尊紫得發黑的木雕菩薩,被安置在側廳的佛龕中。

  盧燦都不用上手,就知道這是一件小葉紫檀的佛造像。佛像高在五十公分左右,底座的厚度也有三十公分。

  這尊佛陀造像,第一眼看去神情肅穆,表情莊嚴,應該是出自大師之手。可如果再仔細揣摩,總覺得有點不對勁。

  「嗯?」盧燦感覺有點不太對。

  來到佛像面前,將前面供台上的白蠟燭點了一根,敬在佛前,藉機詳細端詳。

  他還真的看出點端倪——手勢有些不太協調。左手拈花指(智吉祥印),平放在胸前,右手手掌為朝天印,攤在膝蓋上。

  單個都沒問題,但配合神情,這就有些不協調。

  盧燦精於玉器,對佛造像的神情及手勢,自然不會陌生。佛祖的拈花指(智吉祥印),是心得指,是佛祖有所悟時,才會捏出的指型。因此,拈花指佛造像,面部表情一定是愉悅或者慈祥。

  像這尊佛像的肅穆表情,一般會配合「與願印」或者缽印。

  另外,這個台座也有些問題。

  在佛造像中,有規定的台座形式,胡亂雕刻,是萬萬不可的。

  佛造像主要的台座形式有佛台、蓮花座、鳥獸座、磐石座、蒲團座這幾大類。涉及到佛陀的台座,最常見的只有三種——金剛座、蓮花座、須彌座。

  但這裡竟然用的是生靈座——底座盤繞成圈狀,看似蒲團,其實是一條無尾蟒。

  生靈座也是佛造像台座之一,但往往用在金剛、護法等菩薩佛像,他們將一些象徵邪魔或異教的鬼怪踩在腳下。

  這種台座,絕不可能用在佛陀的造像上。

  佛造像師傅竟然犯這種錯誤?盧燦不解。

  「盧少爺,你在看什麼?」見盧燦看了很久,梅生上來問道。

  盧燦摸摸下巴,對梅生說道,「梅哥,這尊佛像,不是伯父專門請的吧。」

  「咦,你怎麼知道?這是我母親當年掃戰場,不知從哪兒撿來的。後來就一直放在家中供奉。」梅生不明白,盧燦怎麼知道這佛像不是請的。

  「這樣啊,令堂如果信佛,我建議你重新請一尊。」

  「啊?為什麼?」長這麼大,只記得敬佛和禮佛,對佛像,梅生還真沒啥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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