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圓明遺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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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利木贊大區的男性,也許是繼承了先祖牧民的血脈,盧燦所見之人,壯漢居多,身材不算高大,但身板絕對厚實,像一堵移動的磚牆。

  難怪這裡在中世紀盛產戰士。

  盧燦上下打量著他,身高一米七五冒頭,寸根短髮,非常壯實,蓬蓬鬆鬆的大鬍子,很久沒修理,面孔褶皺中全是洗不乾淨的窯土灰。剛才握手時,那雙手滿是老繭,如同籃球皮紋,硬實扎手,應該是常年下窯洞勞作的結果。

  「奎恩斯先生,你可以說了……」

  等侍者送來咖啡後,盧燦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身子微微後仰,點頭示意。

  「啊…是這樣…」奎恩斯捧著咖啡喝了一口,坐直身子,儘量讓自己顯得更鎮靜。

  「我的祖上和托馬斯的先祖,在同一支軍隊服役,當年他們一起去東方探險……他的祖上是蒙托邦爵士的秘書,而我的祖上是司令的一等侍衛。」

  盧燦眼睛凝了凝,心底已經徹底明白。

  因為維克多.雨果先生的一封信,大家記住了火燒圓明園中的法國上尉巴特勒,可是蒙托邦是誰?還真的未必有多少人知曉。

  他就是1860年英法聯軍火燒圓明園中的罪魁禍首之一,法國侵略軍的統帥。

  此人劫掠圓明園珍寶無數,為了巴結拿破崙三世,他在戰後,個人獻給歐也妮王后七車寶物,並幫助歐也妮在楓丹白露宮中興建起「中國館」——館中1184件珍寶中,超過八成是他進獻的。這僅僅是進獻,他自己擁有的呢?無人得知,也無法計量!

  盧燦搓搓眉心,這種交易,他從心底就感覺很不對味,可是,又能怎麼辦?

  「我能知道,都有什麼東西嗎?」他再次抬起頭,抬手敲敲桌面。

  「當然可以!」奎恩斯連忙應諾,側身從座位上拿起一隻有些磨損的牛皮包,又從皮包中掏出一張厚厚的大信封。

  他將信封過來,「這是我祖上留下來的古董照片,您如果願意去維吉娜,我會更歡迎。」

  盧燦接過來,抽出一沓老照片,有些地方已經氧化,他應該沒少拿著這些照片四處問人。第一張照片,就讓盧燦鎖住眉頭。

  鎏金佛造像!

  先有佛教,再有佛經,最後為佛造像,彼此出現相隔的時間並不長。

  佛教在中/華/大地兩千年的傳播,深深烙上了中華民族的印記,出現了法相宗、天台宗、淨土宗、律宗、密宗、禪宗、三論宗等幾大宗派。

  與之相對的是,佛像造型及所持器物的形象和意義等也越來越中國化。最終,佛教文化成為以儒釋道為核心的中華三大基礎文化之一。

  佛造像歷史悠久,兩千年的發展過程中,一共有三個「完美期」。這三個時期的佛造像,在行業內公認的有較高收藏價值。

  第一個時期自然是南北朝時期。無論是北魏的「雲岡石窟」,還是「南朝四百八十寺」,都代表著佛教文化的全面興盛。

  北朝佛造像表情略微顯「惡」,衣紋深刻,線條隆起,蓮瓣形背光;而南朝的佛造像秀美典雅,帶「女相」。兩者都留下永久性的文化瑰寶——北朝的雲岡石窟,南朝棲霞寺的千佛岩石刻造像,可以供後人研究及瞻仰。

  第二個完美期在盛唐。

  此時的佛造像,面相豐滿,髮型除了螺紋式,又發展出水波式,大耳下/垂,神情莊重而又不失慈祥——《西遊記》電視劇中,如來佛祖的造型,就是典型的唐代佛造像形態。

  唐代佛造像的身材比例勻稱,結構合理,體態豐腴飽/滿,袒/露的胸肌有起伏變化,寫實性較強,而且體態自然舒展,具有很強的動感。

  第三個完美期在元清,對不起,沒有明。

  明代大多數皇帝崇道,對佛教雖無壓制但也不扶持,這使得當時佛教遭受道家的擠壓,所謂的佛家文化或者佛造像的水平並不出彩,多繼承唐宋遺風。

  元朝崇信藏傳佛教,尤其是黃教,為中原佛教文化帶來一縷新風,而清朝同樣如此。元清這一時期的佛造像中,藏傳佛造像大行其道。

  清代的佛造像,工藝已經登峰造極,五官、身材比例、衣著、衣紋、飾品,精緻到了極點。其中,又以皇室供奉的藏傳佛造像最為優秀。

  盧燦輕輕晃動手中的照片,掩飾內心的震驚。

  他手中就是一張龍尊王佛造像的照片。

  龍尊王佛全稱「龍種上尊王佛」,是佛教禮儀活動中稱頌的三十五佛之一。

  佛經記載,文殊的現身為菩薩,輔助釋尊教化大眾,但實際上他在過去、現在、未來三世都是果位上的如來。過去世稱「龍種上尊如來」、現在世稱「歡喜摩尼寶精佛」、未來世稱「普見佛」。《首楞嚴三昧經》記載,龍尊王佛在過去世成佛後,壽命達四億四千萬年,度盡了世間天人,功德無量。

  此尊龍尊王佛面相飽/滿方正,五官刻畫清晰,稜角分明,雙眉間點白毫,雙目微閉,大耳垂肩,溫和端詳。

  佛頭髮髻造型較為銳尖,頂寶珠。身披佛衣,層迭有致,其上鏨刻細密的花紋。右胸及右臂袒/露,雙手結甲冑印,雙腿結跏趺坐於雙層仰覆蓮花座上。

  佛身背後有七條龍(實際是蛇,佛家尊稱為小龍),罩於佛頭上方。

  整像鎏金華麗,面身等肌膚處泥金彩繪,工藝精美絕倫。

  這應該是乾隆時期的精品佛造像。

  儘管奎恩斯看起來很老實,但盧燦依舊不敢放鬆,在端詳這幅照片時,眉頭越皺越緊。

  這種表情,通常都會給賣家一種強大的心理壓力,也是為後續交易做鋪墊的必然手法。

  果然,奎恩斯有些不踏實,他探頭看看照片,在扭頭瞅瞅盧燦,「維文先生,有什麼問題嗎?」

  盧燦搖搖頭,「沒什麼大問題,只是有點疑惑。」

  這種模稜兩可的回答,最容易讓對手慌神。

  鄭光榮一直說盧燦不會講價,盧燦從來不辯駁。自家人知自家事,他並非不會講價,而是經常不自覺的將二三十年後這件物品的價值,帶入到腦海中。

  其實,真的論到講價的策略方法,鄭光榮還未必有他經驗豐富。

  對方還想要問詢,搭吧兩下嘴,見盧燦專心看照片,也不好開口,端著咖啡杯,滋滋抽的直響。

  盧燦大略瀏覽了一遍照片,照片共有六十六幅。

  其中完好的銅像,只有十一尊;還有二十四尊是佛首——被當年那些強盜強行分割;十六尊或斷臂或缺損蓮花座。

  另有七張瓷器照片,其中一張盧燦感覺像是鈞窯作品,那是一件天藍色的三足鼎香爐,有著鈞窯典型特徵——「蚯蚓走泥紋」。

  因鈞瓷的釉,厚且黏稠,所以在冷卻的時候,有些介於開片和非開片之間的被釉填平的地方,會形成像雨過天晴以後,蚯蚓在濕地爬過的痕跡。

  這一件,也不知是宋鈞,還是明清仿鈞——瓷器最終確定,還需上手。

  如果真的是宋鈞,那加上此前的定窯白盅、哥窯八方貫耳瓶,這一趟巴黎之行,竟然能將宋代五大名窯網絡其三,何其幸運。

  還真的應了收藏圈的一句老話——精品中華文物在國外!

  還有八張照片,物件都是佛前供器或者佛教弟子隨身法/器。

  紫金銅馨(佛寺中使用的一種缽狀物,用銅鐵鑄成,念經時打擊用)一方;

  銅鑔一對,這是藏傳佛教中做法/事常用的法/器;

  十音雲鑼(用木架懸掛十個小銅鑼,形成銅鑼組合器)一尊,泛黑色的紅木架;

  鍍金轉經輪一尊,有損,應該是當年被強行拆分,頂部豎軸斷裂;

  四層曼扎盤(藏傳佛教法器)一尊,應該是塗金或者鎏金;

  鑲綠松石鎏金金剛降魔杵(藏傳佛教法器)一件;

  紫銅法鈴(藏傳佛教法器,又稱之為警鐘)一對;

  裝飾精美的嘎烏盒(藏傳佛教的護身法器)一方。

  盧燦的心都在滴血——這些都是來自圓明園中的佛寺佛塔中。

  整個圓明園一共有佛造像三千六百尊,其中僅方壺勝境中有這兩千尊佛像,九座佛塔,這些都被搶劫一空。偏偏在後世,這些佛像、佛貢品,大多數都下落不明。

  今天自己遇到,怎麼著也要帶回去!

  可又該如何帶回去呢?盧燦心急火燎!

  讓他掏錢將這些東西全買回去?

  其一是心底有點膈應,不願意讓這些明顯是強盜的後人,再占便宜;其二是他的資金現在也頗為緊張。

  可不買回去,他又捨不得?這些都是圓明園的遺珍、中華佛家文化的瑰寶,這一次錯過,也許就會永遠錯過!

  上輩子,這些藏品從來沒有出現過,也不知成為哪位收藏家的私人藏品!

  盧燦暗暗咬牙,買回去不是不行,那就必須要往死里壓價!

  這裡就需要技巧了。

  他將所有佛造像的照片全部擺在桌面上,然後當著韋森特和奎恩斯的面,站起身來,整理衣襟,然後雙手合什,向這些照片鞠躬施禮!

  見他如此莊重,奎恩斯和韋森特慌忙站起身來避開。

  施禮完畢,盧燦笑呵呵的將這些照片疊起來,解釋道,「我雖然是個無神論者,但能在利摩日遇到佛家先賢,也算是有緣分。」

  「向佛祖菩薩施禮,是為了表達我的歉意。很可惜,這些佛像和佛具,我不能帶回去!」

  說完,盧燦將這疊照片,放在奎恩斯的面前。

  韋森特也愣立當場!

  「為…為什麼?」奎恩斯當即傻了!

  剛才盧燦向這些佛像施禮,他心底美滋滋,還以為能要個好價錢,哪知道,他轉眼就說……不買了?

  搞什麼鬼呢?!

  他是個普通的窯場老闆,還不懂得漢家文化中的欲揚先抑的談判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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