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墨博小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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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大早,盧燦就和爺爺盧嘉錫出門。

  昨天晚上,墨博軒的張鼎辰來電話,那批敦煌遺書已經修復完畢,來驗收。無論是盧燦還是盧嘉錫,都是愛書之人,匆匆塞點麵包牛奶,就前往荷里活道。

  張鼎辰學藝於玉池山房,學得就是書籍修復,之後又開始涉足書畫修復。

  古籍修復與字畫修復,一脈相承,到了宋代以後,兩者才開始分道揚鑣。

  究其原因,是宋*始,活字印刷讓書籍變得越來越普遍。書籍的裝幀技法與字畫的裝幀技法差別越來越大,因此,古籍修復很自然的就自成一派,自立門庭。

  優秀的古籍修復師一定是個出色的書畫修復專家,但反之未必。

  兩者的共同之處,都是要求在修復過程中,對古書畫的紙張、墨跡、色彩進行有效處理,使之完整的保存下來,也就是修復的最基本要求,「修舊如舊」。

  優秀的修復師,都必須要做到這一點。兩者的真正差別,在於對裝裱和裝幀的認識。

  煌煌中華幾千年,書籍裝幀技藝數不勝數,字畫的裝裱,其種類變化不大。

  古籍修復師最基本的功課之一就是了解各類裝幀技藝,其中包括書畫裝幀,但字畫修復,無需學習書籍裝幀。

  張鼎辰的書籍、字畫修復技藝,在香江無出其右,台島有一位海派書籍修復大師,倒是能和他比肩,張志清,山城人,此人是台北故宮的御用修復專家。

  自己的虎園博物館一旦開張,修復專家是少不了的,該找誰呢?福老和他的兩位弟子,都懂一點修復,但並不專精。盧燦自己的修復能力也不弱,但這不是懶嗎?哦不對,是忙嗎?

  不知道張鼎辰有沒有弟子?能不能找他要一位弟子過來駐館?

  盧燦正琢磨著,老爺子開腔了。

  「阿燦,你還能說得清楚,古籍修復有那幾派嗎?」

  車上,盧嘉錫突然來了興致,想要考考盧燦。最近兩年,他也傳授盧燦不少書畫方面的鑑定知識。

  修復與作偽,往往是一體兩面。因此他也對盧燦介紹過古籍修復的派別和絕技,謹防那些從修復派別中流落出來的次品。

  注意,這裡說的是次品,而不是贗品。

  修復派別如何作假呢?

  他們主要作假方式有兩種,極其難以防備。

  首當其衝的就是劈紙。

  一幅畫卷,一張冊頁,被修復師傅劈成兩三層,那是基本功。古籍修復中的津派,有絕技「千波刀」,名如其藝,可以將紙隨意劈成需要數量,而且保證原來的墨色、紙質。

  一幅畫,被劈成三四張,你能說他是贗品嗎?

  但顯然,每一張都不能算是真品,只能以次品相稱。

  其二是引墨。

  所謂引墨,就是用新的空白紙張,平整的壓在字幅上,將兩張紙用水潤濕之後,再塗抹一層秘制的漿糊,使得原作上的墨跡,完整的拓印到覆在其上的白紙上。

  引墨後的紙張上,墨跡不是反向的嗎?沒關係,拿著新的紙張,重新引墨一次就是。

  喏,一張全新的名家書法作品就出現了,其筆鋒、墨跡、點染完全相同,如果紙張上再度處理一番,妥妥的讓一干專家打眼。

  這種引墨技術,盧燦就非常擅長。

  引墨絕技,源自於書籍修復的蘇派、揚派和海派,多用於書法作品。

  引墨新品,用的是原作上的墨色墨跡,你能確定它是贗品?

  「爺爺,六宗九派,是不是?」盧燦笑著答道。

  老爺子有時候挺可愛的,時不時用一些簡單問題讓盧燦作答,他好藉機誇獎幾句。整個一個爺爺疼孫子的狀態。盧嘉錫是真疼盧燦,疼愛到骨縫子裡,這兩年重話都沒說過一句。

  有時候盧燦都覺得太幸運,兩輩子沒有父母緣,但有個疼自己的爺爺,真好。

  「我家阿燦就是聰明,你說說,都有哪六宗九派?」盧嘉錫伸手摸摸盧燦的後腦勺。

  「蜀派、徽派、嶺南派、魯派,各成一宗;京派、津派師出一門,明末才各立門庭;滬派、蘇派、揚派同出蘇派,滬派清中期分家,揚派清末自立門戶。」

  「不錯不錯,說得都對!」盧嘉錫老懷大慰,他再度拍拍盧燦的腦袋。

  「我今天和你聊聊另外一個野派,對於你以後鑑定有幫助。」

  「野派?也是古籍修復的嗎?」盧燦頓時來了興趣,他還真的沒聽說過古籍修復的野派傳聞。

  「算不上,但他們的古籍修復能力可是有史記載的,技術絕對一流,但這一派從來未曾被人承認。」

  「為什麼?」聽到盧嘉錫的話,盧燦興趣大增。

  「你應該知道民/國時期的風雲人物潭敬吧?」

  太知道了,潭敬一幫人為後世譽為是民/國年間第一大書畫造假團伙。盧燦購買運通瓷廠的原主人盧芹齋,就在他手中倒了幾次大霉,連續打眼三次,最終衰敗。

  盧燦點點頭,老爺子替他幹嘛?修復野派,與潭敬有關係?

  「這個派別叫明鬼,很神秘,傳人不多。潭敬就是其中傑出弟子,非常聰明,還去美國留學一段時間,將現代技術與古代修復技藝結合,曾經幫助當時的故宮博物院修復六份破損詔書,錢穆院長對他的才華讚不絕口。」

  我去,盧燦耳朵嗡嗡作響。

  家中養著一位明鬼派的鑑定高手,估計老爺子還不知道,這下又蹦出個明鬼派弟子潭敬?福老和潭敬是師兄弟?

  想想年歲,福老六十有幾,潭敬今年七十未到,還真有可能。難道福老避禍緬甸,與潭敬當年的作偽團伙事件有關?

  福老當初曾經提過一次,他去緬甸,似乎與董源的《夏山圖》有關,而且貌似與玖寶閣北宗還有點糾紛。福老來香江後,盧燦幾次想要開口詢問他當年的經歷,但總覺得難以啟齒,所以一直拖到現在。

  福老竟然和潭敬是師兄弟?

  董源的《夏山圖》、玖寶閣北宗、潭敬、書畫作偽團伙……盧燦感覺腦海中有條線,若隱若現卻難以捕捉。

  爺爺的話,還在繼續。

  「明鬼派並非專門的書畫造假門派,他們一門,所涉獵龐雜。我和錢穆院長曾經談過一次,他認為明鬼派源於墨鉅南遷,所以在神鬼說上,對南方影響深遠,所謂文物修復或者造假,不過是他們的生存技能之一罷了。」

  「所以,這一派的修復技能,並不被古玩界所認可,因此,他們被稱為野派。」

  直到車子抵達荷里活道,盧燦還在消化爺爺透露的消息。

  潭敬為粵省廣平人,富豪家庭出生。南方深受神鬼之說影響,越富貴越相信。他成為明鬼派的弟子,完全有可能。

  潭老在京城可是傳奇之一,盧燦上輩子涉足古玩圈,沒少聽過他的傳說。那老人家也看得開,將自己收藏的書畫作品,一股腦捐贈去處,最後得以善終。

  盧燦記得他去世的時間是九一年。

  在梳理潭敬先生的線索時,盧燦發現一點,無論是玖寶閣還是明鬼,他們的正式傳人,家庭條件都很好。張博駒如此,潭敬如此,穆九星(阿爾薩汗)也如此,玖寶閣第十四代閣主顧庸羥家,更是南方巨富,茶馬古道的滇商代表。

  想想也對,非富戶家玩不起收藏。至於古伯,呵呵,那時代,內陸就沒有富戶,甚至連阿爾薩汗前輩為什麼沒有傳下師承,估計與緬甸的經濟環境有關。

  車停在摩羅街停車場,盧燦和爺爺兩人步行前往墨博軒。

  在眾多店鋪中,墨博軒門臉很小,和文武廟納徳軒店面差不多。

  台階上,一位六十來歲、頭髮稀疏的老者,穿著大褲衩、對襟短袖馬褂,端著盤子,邊吃邊吆喝著夥計,安排他們向路邊擺攤。

  荷里活道的店租,要比樂古道、摩羅街貴很多,因此即便墨博軒生意不錯,張鼎辰也不敢輕易擴大店鋪,想要生意好點,只能往行人道上擠點縫隙。

  非他一家,家家如此。

  「老張,還沒吃呢?」盧嘉錫伸手招呼一聲。

  「啊喲,老盧,你來了?快進來!」張鼎辰連忙將手中的盤子交給一位路過的夥計,喜笑顏開的迎上來。

  這位,夥計出生,沒什麼文化,整個行止,毫無大師做派。

  他拉著盧嘉錫的手,表情熱忱,左搖右晃,「老盧,你這錢,著實不好賺!累的我和幾位徒弟,跟孫子似得。」

  儘管來港三十年,他的話語中,依舊夾雜濃濃的京味。

  累得跟孫子,是典型的京片子。

  突然聽到一句熟悉的京片子,盧燦沒忍住,噗哧笑出聲來。

  「咦?老盧,這是你孫子吧,小孫子長得真俊。」

  他一句話說得盧燦翻了翻白眼,這便宜占得,老傢伙,典型的京油子。

  「德勒您老,趕緊子吃飯去吧。」盧燦冒出一句京片子,回了張鼎辰一句。

  「哎呀,你這孫子真不錯,這話說得順溜啊。跟誰學得?」京城人愛用感嘆詞,他拍拍盧嘉錫的手臂,看向盧燦的目光越發有意思。

  「好了好了,我們進去談吧,這兒堵著夥計搬東西呢。」盧嘉錫受不了他的油腔滑調,趕緊打斷他。

  「好嘞,我們進去聊。」他當先一步,引著盧嘉錫和盧燦進門。

  盧燦掃了一眼,墨博軒以售賣字畫為主,捎帶著賣點筆墨紙硯之類。

  不愧是修復大師,這裡面的紙張,種類真多。從價格低廉的竹紙,麻紙、到中等的藏經紙、毛邊紙、毛太紙、棉連紙、官堆紙,到高檔的白綿紙、皮紙、桃花紙,應有盡有。

  盧燦打定主意,稍後走時,帶點這兒的紙張回去。字畫修復嘛,自己有時間還是要練練手,免得手生。

  正想著呢,旁邊的張鼎辰已經注意到他了,見他正在看各色紙張,張鼎辰開玩笑的說道,「盧家小孫子,你要是認得這些紙,說出名字來,說出一個名稱,我就送你一刀,回去擦屁股玩去!」

  盧燦以前和張鼎辰沒接觸過,沒想到這位如此老不正經。

  他啞然失笑,送上門的便宜,能不占嗎?

  「謝謝張爺爺!」盧燦嘴角微翹,笑著答道,「那我就拿囉?」

  十萬港紙修補費,修復自己花幾千塊買回來的敦煌遺書,自己搬他十來刀紙,盧燦表示無壓力。

  盧燦自己去紙柜上搬出一刀,指了指,「這是桃花紙,中有桃花印。」

  旋即又搬出來一刀,「這是太史連紙,綿軟有韌性,擦屁股合適。」

  繼而又搬出來一刀,「這是白麻桑皮紙。成份是桑皮加天麻。」

  …………

  張鼎辰張大嘴巴,搭吧兩下,徹底傻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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