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裴錦聖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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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到盧燦追問,張老先生的表情有些奇怪,遲疑了兩秒鐘,搖搖頭。

  盧燦隱隱感覺,恐怕小盂鼎的下落,張老先生應該知道點什麼。只不過,這件事,他夾在中間,很難抉擇。

  雖然玖寶閣是師門,朱飛仙更是因為此事,來到張家長住,進而收了他為弟子,應該說師門為重才是。可是…項城袁家,可謂張家的恩主,張家能發跡,他父親張鎮芳能縱橫民/國初年,離不開項城袁家的提攜。

  朱飛仙老先生長住張家,無非是想試試看,有沒有可能利用張家的關係,再度找回失去的重寶。現在想來,沒有成功——得罪袁家的事情,張家是不會幫他的。

  不過,他在這裡,找到了自己的衣缽傳人,那就是張博駒先生。盧燦甚至都有些懷疑,老先生收張博駒為弟子,是不是他的一策?希望張家再度出力,找回失物。

  盧燦摸摸下巴,不願就這一問題繼續想下去。

  想起有關小盂鼎下落的傳聞之一——被項城袁家重新入土埋藏。結合今天張老先生所說的,盧燦感覺這條傳聞的真實性非常高。

  袁世凱去世後,項城袁家的衰敗,不可阻擋,袁家家主將各房有價值的物品收攏,掩埋,以圖後勢,這完全有可能。

  張袁兩家關係非常緊密,張家雖然不會幫朱飛仙老先生,但私下一定會打聽小盂鼎的下落。因此,袁家如果掩藏財物,張家還真的有可能得知一些線索。

  也就是說,張博駒老先生,多少應該知道一點,袁家藏寶的事情!

  盧燦抬頭,微笑著看了老先生一眼。

  既然張老不願意說,那一定有自己的難處,沒必要追問,雖然有些可惜。

  盧燦沒有就小盂鼎的下落繼續糾纏下去,張老則轉移話題,繼續談論北宗近代的恩怨。

  「我是民/國三年回鄉,那時,也才十三四歲,遇到了我師傅。師傅見我還算聰明,便收我為徒。」

  「可惜的是,那時師傅身體已經全垮了,他只能教授我一些鑑定、字畫等方面的知識,對於動手的那些,他已經完全力不從心,無法再傳授給我什麼。」

  「再加上那時的我,非常浮躁,對那些東西本來就沒什麼興趣。」

  說到這,張老眼神中有著無數的懊惱和悔恨,「自以為小聰明,師傅安排我琢磨的事,我總是背著他去玩耍……以至於現在,我對玖寶閣的很多秘技,只知其一,不甚精通。」

  他突然哽咽起來,「我愧對師傅,玖寶閣北宗,在我手中全面衰敗,全面……」

  盧燦伸手用力握住他那乾癟的手腕。

  這還真不是他的錯,時代如此,非人力所能抗拒!他為收藏努力一輩子,最終還是扛不過歷史洪流。

  不捐試試?

  有人試過,結局很慘。

  大家有興趣,可以找找,清末民/國京城最大的古玩商岳彬,他的故事就是教訓。呵呵,死緩,從他家中拉走的古玩、家具,兩輛大汽車拉了一個星期!

  等老先生情緒平靜,他繼續說道:「民/國八年,師傅臨去世前,把師門衣缽傳給我。他老人家也知道我性情疏懶,眼力還湊合,動手能力不行。」

  「於是,交給我一封信,讓我去津門寶坻找師兄。師傅這是擔心我,重新將師兄納入山門。」

  難怪張老一口一個師兄叫著,原來還有朱飛仙將裴錦聖重納門庭的緣故。

  「我隨同家父去京師,路過津門,見到師兄,那時,師兄已經成家立業。」

  「師兄得到師傅去世的消息,痛哭流涕,捶著腦袋,認為自己害死了師傅。他在我面前許諾,一輩子不會將師門秘技授人。」

  到這裡,盧燦已經基本清楚,裴家,與師門北宗的關係。

  兩人各自端著茶碗,默默無語,在香氣四溢中想著心思。

  「我這輩子欠師兄甚多。其中,你說的去范家莊挑戰一事,也是因我而起。」

  哦?新的故事又來了?

  去裴錦聖去范家莊挑戰范大生,這件事盧燦一直想不明白——以玖寶閣隱門的特性,不可能做出如此囂張的事情,可它偏偏就發生了。

  「那是民/國二十一年春……」

  老先生的第一句話,盧燦就點點頭,時間契合上了——據楚原說,裴錦聖登門挑戰范大生,也是民/國二十一年。

  「我、馬恆雨(馬霽川的字),前往沈城,探望病重的張伯英。」

  這位張伯英,字勺圃,晚號東涯老人,藏書室為「遠山樓」,清代光緒朝時舉人,書法家、金石鑑賞家、詩人、學者。

  「當時張老在東北負責編撰《黑龍江志稿》,書成之後,大病一場。當時他家人都以為命不久矣,張老自己也著手處理家中藏品。」

  「得此消息,我和馬恆雨連夜趕路,想在張老病危之前趕到。不料,在錦州遭遇兵匪,我被扣押在山寨中,兵匪索要五十萬大洋。」

  嘖嘖,還有這事?盧燦撓撓眉心。歷史只記載了他被汪偽政權七十六號魔窟綁架一事,根本沒有一丁點東北遇襲的記錄呢。

  見盧燦目光疑惑,他笑容有些尷尬,「這件事情後來被雙方隱瞞下來,因為當事人及背後主使,皆是好友下屬,不好撥他的面子。」

  盧燦頓時明白過來,這位好友,八成可能就是那位千古草包少帥,而那位幕後主使者,則是他父親的拜把子兄弟湯二虎。

  「那……您的那位朋友沒出面?」盧燦搓搓手指問道。

  張老笑了笑,「出面了,可是你也知道,那時他其實管束不住那些手下了。」

  「他電話協調後,得到的結果是拿十把名壺,換我歸來。」

  名壺?十把?!瘋了不是?

  不過,這一條件再度證實了盧燦的猜想——那位湯二虎,土匪出生,卻喜歡附庸風雅,愛好收藏壺具。1949年病逝津門時,他的後人將他收藏一百三十多把茶具出手給京城古董商岳彬,換得大洋二十七萬,從而得以遷居香江。

  「我家在京津兩地遍搜名家,一共拿到七把名壺。」

  「我師兄得到消息後,他直奔范家莊,以斗壺的名義,從范大生手中贏取范家所藏的三把曼生壺!」

  「十把壺具送到後,我已經被扣押兩個月……」

  「啊?!」盧燦張大嘴巴。

  真沒想到,事情的背景竟然是這樣?

  楚原沒提范家輸掉賭注一事,估計是給范家人留面子,亦或者范家人自己不願提,楚中原不知道賭注一事。

  難怪張老說自己欠裴錦聖甚多。

  「至於……《夏山圖》那件事,是我拜託師兄去做的。」今天說話太多,回憶傷神,老先生白皙的面孔上,泛出一絲潮紅。

  盧燦連忙打斷他,「張老,要不,改天再說?」

  他端起茶碗,喝了口,盧燦趕緊拉起茶壺,幫他續點熱水。

  「沒事,今天我們南北相會,開心,真開心!」

  見老先生致意要說,盧燦只得陪著笑容,「您老說完這事,我給您看一樣東西,可是大驚喜哦?」

  「哦?還有驚喜?那我就說囉。」老先生也俏皮的回應一句。

  「其實這件事很簡單。」

  「《夏山圖》本來就是我們玖寶閣老祖項元汴的藏品,後來,這幅畫被董其昌用四幅宋畫,從二代祖師項德達手中換走,成為四源堂董其昌的私藏。」

  四源堂是董其昌的書齋號,換畫的事情,盧燦知道,點頭附和。

  「那年,我同時得知兩條消息,一條是馬恆雨告訴我的《遊春圖》消息,另一則就是有南方歸來的朋友,告訴我《夏山圖》出現在桂林。」

  「兩件都是國之重寶,分身乏術啊。」

  「於是我到津門去找師兄,希望他能出面,打探對方底細,還有就是……對方的報價。」

  「我那時,因為《遊春圖》已經弄得焦頭爛額,真的短時間難以籌集銀兩。師兄雖然薄有家資,但他有一大家子需要養活。」

  「那一家子獅子大張口,開口就是三百根金牛,師兄也知道我的困境。」

  「恰巧此時,師兄在桂林,看到明鬼派的潭敬。你知道潭敬是吧,明鬼派我稍後對你說。」老先生怕盧燦不明白,還特意加了一句。

  盧燦笑笑,點點頭示意這兩者,自己都清楚。

  「那就好!」老先生這才接著說下去,「潭敬的作偽能力非常厲害,師兄擔心他們一行,也是奔著《夏山圖》來得。這幅畫如果到了他的手中,我們玖寶閣再想要拿回來,非常難!」

  「因此,師兄花了一天時間,仿作了一幅,在第三次走訪於家的時候,將這幅畫,置換出來!」

  呼!原來如此!

  裴錦聖先發現的潭敬一行,於是先下手,將這幅畫換出來!

  盧燦心頭苦笑,裴老猜測是對的,可是……對象錯了,對方看重的是《熹平石經》。

  不對!盧燦旋即驚醒!《夏山圖》如果留在桂林的於家,八成可能,會被潭敬、福伯一行人換走,現在指不定流落到哪兒呢。

  以此判斷,裴錦聖當時的決策,非常英明、果決。

  「師兄回京後,將這幅師門當年的珍藏,交給我。」

  「我一再追問,怎麼得來的?他才告訴我,是從潭敬等人手中搶來的!」

  「雖然師兄的作為,違背了師門不用作偽的手段騙取,可是當時真的沒辦法……」

  盧燦倒沒那麼迂腐,什麼不用作偽手段,他可不太在乎。他現在都想為裴錦聖前輩鼓掌!盧燦都有心等自己老時,將這位老先生,錄入玖寶閣傳承名錄中去,讓後人好好緬懷!

  他的行為頗有俠義之風!

  「對了,你是怎麼知道這件事的?」老先生喝口茶,緩緩之後,問道。

  盧燦摸摸鼻翼,「我恰好收購一套台北裴家傳承的沈子澈茶具……」

  老先生面色大變!一把抓住盧燦的手臂,「沈子澈茶具?菱花棱壺?蓋罐、盞、杯、壺四件套,對不對?裴家?你遇到我師兄了?」

  「您老知道那套茶具?」老先生手指雖然抓得緊,但綿軟無力。

  「怎能不知?那套茶具,是我從東北釋放回來後,特意搜尋市場,買來送給師兄做謝禮的。」

  他又緊跟著問道,語氣有些緊張,「我師兄他……他還活著嗎?」

  盧燦真不想告訴他這個消息,可是……

  「民/國四十九年,裴老已經故去!」見張博駒臉色瞬間變得煞白,盧燦連忙反手握住他的手腕,兩根手指搭在他的脈搏上——如果跳動過快,自己能馬上送他去醫院。

  盧燦連忙又補充一句,「裴老是有福氣之人,去世的很安詳,兒女子孫俱在床前。」

  半天,老先生幽幽回神,嘆了口氣,「師兄也只長我六歲,怎會去世的如此之早?」

  「您老可別傷心!如果您老想念,我哪天帶裴老前輩的長孫來見您,我和他有些生意上的合作!」

  說完後,盧燦連忙岔開話題,「您老還沒看我帶來的驚喜呢?」

  說著,他將自己拎進來的皮箱平攤在地,打開拉鏈。

  裡面自然是當初張老以一筆道人為名所做的十六幅夾畫。

  當頭一幅,赫然是董源的《夏山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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