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蔥玉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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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老的住所在睦南道,一棟二層磚木結構的小洋樓。紅瓦坡頂,硫缸磚清水牆面。建築外形精巧別致,簡潔大方。

  如果不是拜帖上有張博駒的名頭,盧燦兩人進不去這座院子。周老享受的是副國級待遇,警衛安保醫療一應俱全。

  ………………

  (不涉政,又忘了,砍了)

  再度走出周家大門,盧燦對身後的周賓夕拱手致謝,「謝謝周兄款待,明天我一定會去郵政大樓看看。」

  周老七子三女,周賓夕是六子周瑾的長子,年歲比盧燦大十歲,津門郵政總局上班。

  剛才盧燦進門後,周家第四/代出來接待了一下,可看看盧燦的年紀,驚愕片刻後,立即將在家的周家第五代周賓夕推出來主陪。

  「行!明天你來時,我會介紹唐局長給你認識。交易成不成的,還需看你們兩位的商談。」周賓夕同樣拱拱手,笑著說道,客氣中透著三分警覺。

  告辭後,盧燦輕輕嘆了口氣。

  周家的情況,要比自己想像的複雜得多。

  早在六十年前,周氏家族在周馥老先生故去之前,就已經分家,一門五脈,並無主次之分。周家各房,天南海北,長居住津門的不過周淑濤一家子。其餘的,有去滬上、有去海外的,還有旅居東瀛、德國、美國的,還有很多人則去東北落戶。按照周賓夕的話說,他們本家的聯繫都很少。

  自己想要通過周淑濤老先生這一脈,聯絡到其他各家,太難。

  想要收集他們手中的藏品,難上加難。

  就連周老家中的藏書,盧燦也只能通過敞開的房門,瞟瞟那棕黃色還有深紅色的書箱。盧燦曾經看過周老六子周瑾的一篇文章,大略知道,棕黃色書箱盛放的是古籍善本,紅色書箱為普通古籍。

  入寶山而空手回,這不是盧燦的風格。

  在得知周賓夕工作在津門郵政總局,盧燦立刻提到自己喜歡郵票收藏,想要參觀津門郵政總局。

  津門郵局藏有不少好東西,現在,他們估計還沒意識到那些東西的珍貴——津門郵政文史館的建設時間可是九八年。

  自己有大把的機會下手,名正言順的收購。

  「這個周家……是不是太沒禮貌了?」

  見盧燦表情不愉,孫瑞欣挽著他胳膊,斜著腦袋問道。

  「沒禮貌?」盧燦搖搖頭。

  這個大家族,熟讀榮衰,已經本能的形成對某些事情的警覺。盧燦這位來自境外的訪客,突然掛著張博駒的名頭拜訪,這才是他們該有的表現。

  盧燦拋出走訪郵局這一說法,何嘗不是想方設法,交接上周賓夕,在周家這一體系中,楔入一根釘子。

  圖謀周家藏品,還得慢慢來。

  如果單論拜訪,周家並沒有欠缺禮數。

  周老見到了,儘管只有寥寥不到五分鐘。老人家還是很客氣的詢問張博駒的身體,甚至還問了兩句葉方綱的事情,對南葉的沒落,他深深嘆息。再之後,又是這棟小樓的主人接待,禮茶,並無不妥之處。

  小丫頭之所以有這種感覺,實在是她對這種話語中的疏離,太敏感。

  …………

  盧燦離去不到十分鐘,周瑾接到一個電話,馮德生的。

  自從盧接手張淑成家的藏品之後,他也做了一番布置,但周家並非重點,因為在他看來,周家有這種覺悟,同時,周家更不像張家那麼窘迫。

  不過,他依然利用自己的關係,在周家留了一條線,因此,盧燦來周家沒幾分鐘,他就接到電話。

  還是有些忐忑啊,畢竟他知道資本的威力,這不,給周家親自來電話了。

  「老六啊,這小子你們要提防點。」馮德生說話很直,在簡單詢問盧燦來訪的事情後,他直接將自己的感官說出來。

  周瑾莫名其妙,那不是張博駒的晚輩嗎?馮德生和張博駒的關係不是不錯嗎?有馮德生這樣說晚輩的壞話的嗎?

  馮德生很快給出解釋,「我猜的沒錯的話,這小子怕是奔著你家的藏書還有字畫來的。他前幾天,可是將老張頭家的東西,一掃而空呢。」

  周家和張淑成家交情不錯,張家藏品他也有耳聞,這就賣了?

  「你……確定是他買走的?」

  「怎麼不確定?我就在現場。這小子口無遮攔,仗著有點錢,還譏諷我們津門文物保護不力。把我氣得!不是看著春遊的面子,大耳刮子早就上去了!」

  馮德生的話語就是這麼彪悍。

  周瑾撫撫額頭,有些難以置信,他對盧燦的印象還不錯,會說這種話?

  「老馮,我家老爺在的那些書,是準備傳家的。你就放心吧。」周瑾說話很周密,借對盧燦行目的的表態,捎帶著封了電話那頭馮德生的嘴。

  放下電話後,周瑾撇撇嘴,繼而笑著搖搖頭。周家老爺子身體不好,今年確實說過,這些藏品生不帶來死不帶走,準備捐出去。

  盯上他的藏書,不只一兩家。南大、津大、津博、首圖、津圖、上博都探聽過,現如今又冒出個香江年輕人?

  周瑾做事沉穩,為照顧老父,他辭去燕大教授職務,回到津大教授歷史。

  馮德生一番話不會對他有多大影響,但他還是有些好奇,這個自己眼中頗為溫潤的年輕人,怎麼就將老馮氣成那樣?

  想了想後,他還是給京城張博駒撥了個電話。

  周張兩家世交,雖然因為某些原因,最近幾十年不怎麼往來,但電話還是經常通的。

  兩人在電話中聊了十分鐘,周瑾才撂下電話,對盧燦的來歷,算是有個大概了解。

  上二樓,見門廳旁邊的醫護點頭,這才敲門而入。

  周老瘦弱的斜臥臨窗的沙發上,長髯,圓框眼鏡。

  沙發前方茶几上有一支架,上邊擺放著一本線裝書,書頁用夾子夾住。這個架子是特別設計的,可以不用費力的舉著書。

  老爺子一輩子好讀書,即便臥病在床,每天都要堅持看兩個小時的書籍。但他的手臂肌無力,有了這個架子後,就可以躺著讀書。

  見兒子進門,老先生抬頭努嘴,示意他幫自己翻頁。

  周瑾忙過去幫他翻了一頁,重新用夾子夾好,老爺子又看了一頁見兒子還沒離開,疑狐疑的問道,「有事?」

  周瑾連忙走近一些,老人聽力下降的厲害。「張叔的那晚輩,是來探口風的,應該是看上咱家的藏書了。」

  「就那……孩子?」

  「那孩子不簡單呢。」周瑾笑笑道,「我聽張叔的意思,那孩子在鑑定方面非常有天賦,底子紮實。家中頗有財貨,也支持他,在香江花了幾千萬正在籌建博物館。這次北上,就是為了籌集藏品來的,聽說京師那邊幾家涉外商店的精品古玩,被他一掃而空。東西都堆在張叔家呢。」

  「哦?」周淑濤眼睛眨眨,不知什麼意思。

  「他還把張淑成老爺子家中的藏品,掃空了,惹得馮德生火冒三丈。剛才給我打電話說,要不是看在張叔的份上,恨不得給他一大耳刮子。」

  「呵呵……」老爺子似乎想像出馮德生生氣的黑臉模樣,自顧自的笑出聲來。

  「老張怎麼評價那孩子的?你細說一遍……」對老友張博駒,周淑濤比別人更了解。

  「他就說了一句,這孩子鑑定方面,不遜於南潯張珩。」

  「嗯?!」周淑濤臉色頓時嚴肅起來。

  南潯張珩是誰?

  現如今很多古玩行當中的人都不知道,可是,在民/國中後期乃至建國初期,這位蔥玉先生的大名,在古玩界無出其右!

  百年不遇的鑑定天才!被譽為中國二十世紀最偉大的藝術鑑賞家。

  有清晰記載的關於蔥玉先生的兩件奇事,奠定他在大牛雲集的民/國中後期,中國鑑定第一人的地位。

  第一件事發生在三二年,那一年蔥玉先生十八歲,生平第一次來北平。

  他與同行的南潯龐家後人龐智僧逛琉璃廠,兩人打賭,比賽撿漏數量。

  結果三天下來,他在琉璃廠挑揀出一百一十二幅精品字畫、二十一件高古玉器、銅器十七件、名人雜項十四件、古籍善本六十五冊。

  其中包括掩藏在老舊版畫中間的唐代張萱的《唐後行從圖》,以及唐代顏真卿的《竹山堂聯句》字軸,還有宋代《宣和畫譜》有記錄的七幅珍貴字畫,明清字畫就不用說了;玉器中就有龍山玉豬龍(現今故宮展覽的那件)、玉劍配飾一套等等。

  這近三百件文物,他一共只花費了兩萬大洋不到!

  那一年,他十八歲,震驚京城收藏圈!

  第二件事更牛!

  同是那一年上京,他專門走訪了故宮,觀瞻宮內藏品,此後再也未曾踏足這裡。

  蔣氏敗走,搬空故宮運往台島。

  1953年,美國費城藝術博物館副館長霍雷斯傑尼公開叫囂,要把從京城故宮帶去台島的珍貴文物,以「長期出借」的方式偷運去美國。

  同年夏天,美國居然真的派出所謂的一批專家去台島活動,以便「決定」哪些古物去美國。此消息一經傳出,全球華人一片憤怒、譁然!

  又是蔥玉先生,發表長文「記述故宮運往台島的一些名畫」,在表達強烈憤慨之情的同時,憑藉二十多年前那一趟的參觀記憶,列舉出上百幅珍貴作品的名錄,進行詳細的描述和評論,令人過目不忘。

  此舉,讓世界華人的目光都緊盯台北故宮,盯著那些畫有沒有被偷運出境。逼到最後,費城藝術博物館不得不出面說明,自己只不過想要和台北故宮聯合辦一次展覽,僅此而已!

  蔥玉先生的博聞強記,再度震驚收藏圈!

  哦,對了,順便說一句,《清明上河圖》就是蔥玉先生鑑定的!

  可惜,天妒英才,蔥玉先生六三年病逝!年僅四十九歲!

  他留給後人巨大財富,《怎樣鑑定書畫》一書,只有幾萬字,但卻將字畫的時代鑑定法和個人風格鑑定法,闡述的非常清晰。

  盧燦所擅長的作者創作特點鑑定法,嚴格意義上來說,就來自於蔥玉先生的「個人風格鑑定法」。

  周淑濤捻著長白鬍鬚,許久沒說話。

  家中藏書肯定是要處理的!

  賣?他沒考慮過!但捐給誰?對方如何對待這批藏品?這就很重要了!老先生精於收藏,過去幾十年中,見多了許多單位把藏品不當回事的事情。

  他沉吟良久,抬頭對周瑾說道,「你讓賓夕最近多和他接觸接觸,看看為人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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