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4章 三件銅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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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澤和高島抵達木子園酒店,已是子夜。

  盧燦冷水擦把臉,將倆人迎進門,心底感慨不已,這特麼太敬業,如此深夜不休息?

  「長澤君、高島君,幸苦二位!」人家好心給自己送古董,這人情得領,盧燦給兩人各端一杯咖啡,口中客氣著,眼睛卻盯著他們放在茶几上的三隻小紙箱。

  「山田家的藏品,一共十六件,四件西洋藏品我和長澤選擇放棄,剩餘十二件中,只有三件是中國古董,都在這裡。」

  高島義興伸手示意,「盧桑,請上手!」

  「好!承情!」盧燦虛抱拳,便動手開拆紙箱。

  他根本沒注意,長澤從進門到現在的精神狀態,有些不對。

  第一件是雙耳銜環銅方壺,高二十五厘米左右,腹鼓,腹部四面均飾瑞獸,造型、紋飾仿上古青銅器又有變化,頸部飾雙耳銜環。其紋飾風格,線條簡練,有宋代銅器風格。

  「雅宋」的名頭,並非虛傳,宋代壺尊類的青銅器風格相對統一:考究但不誇張,氣息典雅、線條洗鍊、外觀樸素等感覺。

  這尊青銅方壺已經算是紋飾相對複雜的,可相比商周青銅器的肅穆莊重、漢唐青銅器的華麗繁縟,它還是「簡陋」的多。這與宋代文人的「典雅」風有直接關係。

  盧燦上手之後,第一感覺就是南宋作品。

  為何有這種感覺?那就是宋代青銅器,勝在雅,缺點也很鮮明,那就是不夠「大氣」。

  青銅者,金石為重,講究氣魄恢宏,很明顯,這尊方壺肯定談不到「氣魄恢宏」。

  再看紋飾與包漿,確實是南宋的風格。紋飾典雅秀麗,,靈動傳神,包漿厚重,韻味十足,這是一件宋代崇古復古而作的王公貴族們的古風陳設品。

  不錯,挺有收藏價值的。

  宋代青銅器,傳世的並不多,它們多毀於戰火之中,許多被回爐煉成銅錢——中原缺銅這一特點在宋代更為嚴重。尤其是明末起義軍,為了籌備軍餉,陳友諒、朱元璋都幹過「化佛為錢」的缺德事。呵呵,要知道這兩人能起事,都與寺廟有關呢。

  「謝謝了!」盧燦抬頭對兩人笑笑,這次致謝,他語氣真誠許多。虎園博物館中,宋代青銅器不多,這種雙耳方壺,還真是唯一,也算是填補空白,很有文化藝術研究價值。

  這次致謝,頭抬得有些突兀,高島義興和長澤茂兩人正在用眼神交流,被他的話一驚,儘管神色恢復的很快,還是讓盧燦心底起了點點疑心。

  他將這尊方壺,重新檢視一遍,沒什麼問題啊?

  他的眼睛很快落到第二件物品上,這依舊是青銅器,一面銅鏡。

  銅鏡在中國歷史上有著特別地位,它可以說,伴隨著中國文化的全部發展歷程。

  最早的銅鏡被發現於石器時代——甘省齊家文化遺址中發現的素鏡和七角星紋鏡,是中國歷史上最早的銅鏡。此後,銅鏡一直伴隨中國歷史前進,直到二十世紀初玻璃鏡普及,它才退出歷史洪流。

  所以,銅鏡完全可以稱得上是「中國文化發展進程的一面鏡子」。

  這是一面圓形瑞獸葡萄紋鏡,鏡面有微微的外突,邊緣這是因為經常打磨的緣故。

  精彩內容在銅鏡背面。

  內外雙圓,中間伏獸鈕,屬於大紐,伏獸形體豐腴,肢體結構明顯,肢爪勁健,造型巧致,顯得矯健、靈敏。伏獸身披繁密華麗的鬃毛,工藝精湛,風格富麗華美。

  這一紐型鑄刻,就將這面銅鏡的檔次提升不少。

  伏獸鈕腹下穿孔,這就是紐鼻。

  古時候銅鏡怎麼用的呢?就與這紐鼻有關。

  過去書生喜歡遊歷天下,書箱中往往都會攜帶一枚銅鏡,這紐鼻就是穿繩懸掛用的。

  另一種情況,也要用到紐鼻,那就是家用。

  「對鏡貼花黃」中的鏡就是銅鏡,古時人們在房間用銅鏡,肯定不是懸掛,而是打一個三角形的鏡架,將銅鏡以七十五度斜面放置。為了穩固,可以從紐鼻中插入一根木楔或者銅釘,還可以用來調節銅鏡的高度、角度。

  紐鼻四周的內圓區,雙龍四獸姿態各異,駐足、匍匐、打滾、陪小獸嬉鬧,浮雕感很強,構圖變化多端,情態不一。

  外區圓環中,瑞獸、雀鳥、天鵝掩映在葡萄枝蔓葉實之中,瑞獸豐滿靈動,雀鳥翎羽飄逸,天鵝翱翔盤旋,姿態嫻雅,更顯婀娜多姿,果實堆砌,枝條漫捲,花葉鋪陳,充滿生命力的葡萄枝蔓葉實顯示出優雅秀巧之美,契合了盛世時期的審美風格。

  這是一面保存完好的唐代瑞獸葡萄紋鏡!

  如何鑑定的呢?

  將這面銅鏡,和剛才的方壺放在一起比較,就能看出宋代青銅器與唐代銅器的迥異。

  一面銅鏡,唐代工匠將其背後所有的空隙填滿,儘可能的繁複,為了的是顯示其雍容華貴。這就是盛唐的青銅風格!

  這面銅鏡,工匠手藝高超,對於瑞獸的形體特徵表現的非常之嫻熟,不僅表現出其肥碩的體型,更突出其矯健、活潑、機警,充滿生機的情態。

  山田對這面銅鏡的保管,也非常棒!

  銅綠基本看不到,偶有點點,嵌在溝壑中,恰好能體現這面銅鏡的古樸。

  好東西!

  盧燦將這面銅鏡放好,平心靜氣的歇了會。

  「感覺如何,盧桑?」高島義興坐在盧燦的對面,微笑著問道。

  盧燦心中閃過一絲怪異,今晚的長澤茂,有些沉默?平日裡,長澤茂的話,一定會比高島的話多,今天進門到現在,可一直沒怎麼開口。

  「看過的這兩件,宋代方壺,唐代紋鏡,都是不錯的東西,謝謝兩位。」盧燦雙手合什,對兩人擺擺,眼光從高島身上掠過,落在長澤身上。

  長澤的目光,果然有些躲閃,這是為什麼?盧燦疑惑大起。

  他沒著急看第三件,笑著問,「長澤兄,你們都收穫什麼?能透露一二?」

  「哦……幾幅浮世繪,比不得盧桑的收穫。」

  這話就有點假,有敷衍的意味,盧燦笑笑沒吭聲,已經確認,長澤的態度確實有問題。他哪兒知道,長澤茂此時已經將自己看成「情敵」!

  高島義興連忙補充,「山田家的主要收藏品為浮世繪,而且以近現代畫家作品為主,像竹內棲鳳、中村大三郎、菊池契月等人的作品居多。比起底蘊,確實不如您的這三件。」

  古董的價值,可不好直接比較。在東瀛,竹內棲鳳的作品,所受尊崇的程度,可不是這兩件青銅器能比的。但如果單比歷史底蘊,那竹內的作品,自然要弱一些。

  這一刻,盧燦還真的以為,長澤是在「抑鬱」——鬱悶這三件藏品被自己所得。這兩人無論如何奸猾,商業操守還是很好的,所玩的「低劣」小手段,那都不屬於他們承諾範圍內的。

  今天這三件藏品,如果兩人不信守諾言,私自瓜分,自己還真拿他們沒辦法。可他們承諾後,還是將這兩件不錯的東西帶來,這就是「信」。

  接觸東瀛時間越久,對他們的了解就越深,盧燦越來越感覺到,東瀛文化雖然率屬於中華文化圈,可是,他們的文化特性太強,已經完全辟出自己的理解,而且,還夾雜有大量的西方觀念。

  此時的東瀛文化中,不缺「禮」不缺「信」,單缺「仁」!

  或者說,並不是缺「仁」,而是對「仁」的理解有偏差。

  東瀛人對「仁」的理解是「我心善之謂之仁」,出發點在「我」,這一觀點更接近西方的仁義理解,那就是以我為主,心善者謂仁,心不善者為惡。

  這與中國傳統的「仁」——人與人之間的互愛,有非常大偏差。

  這也是為什麼他們兩人,絲毫不覺得,對盧燦隱瞞平輿家藏品一事有失仁義,也不覺得乘火打劫山田家的藏品,有失仁義。

  同樣,他們也不會覺得盧燦在暗拍中,搶了他們中意的平輿家藏品,有失仁義。

  這就是文化理解不同所鑄造的民族性格不同。

  為平息長澤心中的鬱悶,盧燦再度拱手,鄭重的向兩人作揖,「今晚能有收穫,承情兩位厚愛!」

  見盧燦如此正式,高島和長澤兩人都面露喜色,對視之後,都在琢磨,稍後直接提出用這三件物品,兌換他手中的那幅上村松園先生的畫作,應該沒什麼問題吧?

  如果真的按這一節奏往下走,那麼盧燦指不定還真的能如他們心意。

  上村松園先生雖然被稱之為東瀛明治時代第一女畫家,可那幅畫作,畢竟是東瀛藝術品,換給他們,將今晚的人情還上,也無所謂。

  可惜,世事不如意常八/九。

  在盧燦打開第三件器物,這又是一件青銅器,青銅獨腳夔牛獸。

  通體銅綠色,似牛形,卷鼻,嘴巴誇大微張,露出整齊牙齒;雙眼圓睜,長眉延至雙頰。雙耳向上斜張;頭部向上揚起。

  身軀肥碩,單足粗壯,尾巴下/垂,背部開圓孔。

  腹背鏤長方孔,孔上置有長方板,板上鐫刻「皇宋湖學寶尊」六字篆書銘文。

  這是孔廟祭祀用的「青銅獨腳夔牛獸」!

  型制頗為古樸,可是,盧燦偏偏感覺有些不對勁!

  他的感覺些許怪異,抬頭看看長澤和高島倆。見兩人神色如常,他按下心中疑惑,坐在沙發上,將這尊獨腳夔牛獸拿起來,一點點檢視。

  許久,他再度抬頭,「長澤君,高島君,您兩位怎麼看這件東西?」

  說完,他將這尊青銅獨腳夔牛獸,緩緩推到兩人身前。

  「什麼?」「不可能!」兩人同時驚駭地站起身來,伸手爪向這尊獨腳夔牛。

  再笨的人也知道,盧燦鑑定這尊禮器,是贗品。

  幫人買東西是人情,幫人買到假貨,那……說不清了。

  所以,勿論中外,幫人代購古董或者藝術品的事情,都很少出現。

  今天這事,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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