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三章:平成三十年(2018年)十一月上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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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停停停!光太!培根不用放油的!」

  虹江急忙阻止了打算往平底鍋里倒色拉油的光太。

  「培根煎一下就會自己出油,就不用另外放油啦。」

  穿著睡衣的虹江站在一旁,給光太下達各種指令。垂落的金髮搖動著,微微散發出的甜蜜香味被培根的濃香完全掩蓋住了。

  昨天做了麵包,所以乾脆大清早就開始挑戰一下做培根。

  把稍微有點焦了的培根放進盛有沙拉的盤子裡的時候,從二樓傳來了鐘聲、動物的叫聲、和汽笛等等混雜在一起的巨大聲音。虹江正在上廁所,光太只能自己去叫醒她了,懷著沉重的心情,光太走上了樓梯。

  由於昨天被看到了穿水手服的樣子,倍受打擊的景季整整一天都沒有從房間裡出來。出於反省,來到二樓景季的房門前時,光太好好地敲了門。

  走進房間,被大量鬧鐘包圍的景季仍在香甜地睡著。

  只用聲音巨大的鬧鐘並不夠叫醒她。所以這次不但增加了鬧鐘的數量,還增設了震動手錶和能自動拉開窗簾的機關鬧鐘。都做到這個地步了,對景季仍是收效甚微。

  景季蓋著的被子的一部分,隨著空氣膨脹的聲音高漲起來。這是給電車司機用的自動起床裝置。這種東西是從哪搞來的?

  膨脹的被子,也只是讓景季把身體弓成了蝦米狀,此時的她完全沒有醒過來的跡象。看著睡相不好的景季毫無防備的樣子,一股衝動刺激著光太,一邊念經般地念著「百十八歲非官方吉尼斯紀錄大媽」,一邊忍耐著衝動,把所有的鬧鐘都關掉後,光太從景季的房間裡撤退了。

  回到餐廳,已經整理完頭髮、換上襯衫工作服的虹江正在看新聞。介紹最新機器人和無人機的京都展示會、築地市場繁榮的各地情況、2025年世博會候選地的動向和日本棒球錦標賽的結果等,各種各樣的話題。兩個人正吃早飯的時候,樓梯發出吱吱的聲音,不久景季就下來了。

  「……早上好。」

  在椅子上就座後,景季睡眼惺忪地看著電視。

  一般印象里,從過去穿越而來的時間旅行者第一次見到電視時,通常都會大驚道:「箱子裡面有人!」之類的。而景季第一次見到電視的時候,雖然確實被驚訝到,但說著:「這樣就能輕易地看到活動照片了呢!」的她很快就適應了。

  電燈、電梯、電影什麼的她也都知道了。「終於來了一個綜藝節目都對付不了的傢伙啊。」 用力啃著燒焦培根的光太在心裡說到。

  「——接下來,是關於津津見社長貪污嫌疑事件的報導。」

  鏡頭一轉,反射式字幕與京都某企業的公司大樓一同出現在畫面里。

  「今年年初,津津見社長被懷疑從自己經營的公司中非法提取巨額資金。至於資金用途,有報導稱,一部分資金可能支付給多名保持情人關係的女性。津津見社長曾自述有婚外戀前科。」

  隨後電視裡出現了社長津津見清浦的身影。雖然已經快步入花甲,但他那長了鬍鬚的臉如同演員一樣凜然,使他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要年輕的多。

  在會議室一樣的地方,記者向並不高興地抱著胳膊坐著的清浦提問。

  「對於最近經常出現的關於您作為一個有家庭的男性,還跟比自己年輕二十歲的女性密會的報導,您怎麼……。」

  「有什麼問題嗎?不管是好看還是醜陋,天天只跟同一個人見面的話總是會膩的吧。明明社會都開始意識到年功序列制*和終身僱傭制什麼的都是扯淡了,也該輪到一直被歷來的價值觀所束縛的婚姻了吧。戀愛也有改革的必要!」

  「真是相當容易引起社會反感的發言呢。」

  「反對我的,都是那些愛面子而將自己的本性隱藏起來的偽善者!你們就繼續浪費人生,不斷後悔直到去世就好!儘管報導我吧,讓那些無法從結婚的詛咒中逃脫出來的人好好聽聽,聽聽什麼叫做自由戀愛!」

  「您的這個想法,令正也能接受嗎?」

  「鬼知道啊蠢貨。人必須要學會包容他人的錯誤和自由。對我生氣的話,她就是個腐朽的人。話說回來——」

  當他打算繼續高談論闊的時候,虹江拿起了遙控器,切換到了別的頻道。

  「我討厭這個人。連愛一個人的喜悅都不知道,真是可憐的傢伙。」

  「但是這個人在網上人氣挺高的哦。」

  津津見清浦。最近,他的貪污事件在社會上引起了騷動。

  雖是大器晚成,但在網際網路的黎明期就創立了匹配、招聘網站、通信教育等產業的他,稱得上是肩負IT產業半壁江山的人物。除此之外,他還廣泛涉足如酒店和高爾夫球場運營等領域。在去年和在京都府內某飲食店的女性經營者結婚後,吞併了她的事業。現在所流傳的貪污事件應該發生在這事之後。

  因其徹底廢除了無薪加班等惡習,合理的經營手段得到了很高的評價、在媒體上也有過多次出鏡。無論對方是誰都會不留情面的毒舌、發表尖銳言辭的正論風格,在網絡上很受年輕一代的歡迎,支持他戀愛觀的女性也不在少數。

  「我倒不覺得會工作就是會做人。」

  「僱主是個德才兼備的人真是太好了。」

  「真會說話,我好像開始喜歡你了。」

  「就算是開玩笑,也請不要說『喜歡』什麼的。」

  「我喜歡光太哦。」

  「哈?」「哎呀~」看著僵直的光太,景季用手捂住了嘴。

  用胳膊撐著下巴,虹江露出閃閃發光的眼神。

  啊,開玩笑的眼神啊。無視剛才的發言。

  「總之,今天打算怎麼辦?」

  在知道偷景季的借時器的時間小偷不是正平後,現在尋找借時器的進度又回到了原點。別說從哪開始了,現在是一點線索都沒有的最壞的狀況。

  「人家想去千本中立売的鐘表店。」

  「誒?」

  「這是人家打過工的店。雖然聽起來有些難以置信,那個借時表是店主實夜先生做的。……雖然她可能已不在世上了,說不定店鋪被她的子孫之類的人繼承了呢。去看看的話也許就能獲得一些關於借時鐘的線索。」

  「那可是百年前的店鋪啊,建築物絕不可能被保留這麼長時間的。」

  「一定還在的!畢竟是附有漂亮鐘塔的建築嘛。」

  「就算還留在那兒,或許不去是個更好的選擇哦。」

  令人意外的是,首先提出反對意見的是虹江。

  「下一條新聞。」女性播音員保持著平淡的聲線。

  「今年的十一月十一日,將迎來第一次世界大戰休戰協議締結一百周年。歐洲各國將進行慰祭——」

  隨著播音員的聲音,取自一戰的黑白影像片段正被播放著。「是歐洲大戰嗎?」 盯著影像看的景季嘟噥著。

  「第一次是什麼意思?這種大規模戰爭還有第二次?」

  虹江用遙控器把電視關掉了。

  「未來的事還是不要知道比較好。回到了原來的時代後,明知道有大災害要發生卻什麼也做不到的話,只會讓自己更加痛苦吧。如果讓小景去了熟悉的地方,可能就會知道親近的人的遭遇和結局了。」

  「確實有可能呢……但至少也告訴人家西伯利亞出兵的結果嘛。」

  「西伯利亞出兵是什麼來著。」

  「不是為了抑制社會主義過激派,日本不是派兵到俄羅斯去了麼。」

  有這回事?歷史課上好像學過,又好像沒學過。

  「嘛,關於鐘錶店,讓光太代替你去看一下就行了。」

  「啊?」

  「光太,不去嗎? 會去的吧?拒絕的話就扣錢哦。」

  「能請你給我留點反駁的餘地嗎。」

  「感激不盡,光太。」景季濕潤的眼睛流露著喜悅。

  「等下!我還沒說要去——」

  把還在糾結的光太放在一邊,虹江從褲子口袋裡拿出了粉色的智慧型手機,交給了景季。

  「對啦,小景。我把我的私人手機借給你。之前邀請你去打網球的小春告訴過你她的聊天軟體的ID對吧?我來教你使用方法。」

  「真的嗎?感激不盡!」

  看著興致高漲的兩人,放棄掙扎的光太嘆了口氣。

  回到自己房間後,光太啟動了筆記本電腦,打開網頁地圖。

  據說在千本通和中立売通相交的「千本中立売」十字路口的拐角處有一座鐘塔。姑且試著搜索下「朝倉鐘錶店」,但並沒有找到和其類似的店鋪。

  接著,光太打開了百科頁面,開始調查大正時代的相關信息。

  景季說她使用借時表的時間

  在大正七年十月(1918年十月)。次年十一月,1914年在歐洲打響的一戰達成了停戰協定。

  受大戰影響較小的日本代替了此時生產力低下的歐洲,大大增加了出口量,經濟迎來了空前的景氣。最初,以需求量高的船舶業為首,乘著這股浪潮,第一代靠商店和行市賺錢的人——也就是所謂的暴發戶出現了。在學校的教科書中曾看到過的富人燃燒紙幣照亮腳下黑暗的畫,正是在諷刺這個時代的暴發戶們。

  西伯利亞出兵是從1918年8月開始的。這一年之前,世界上第一個社會主義政權在俄國建立。帶著抑制社會主義力量、確保大陸權力等各種各樣的想法,日本和聯合國共同以救出被困在俄國中的捷克軍團為名義,向西伯利亞派遣了軍隊,在那之後與游擊隊員進行了四年以上的戰鬥。

  最後,日本從西伯利亞撤兵了。要不要把這件事情原封不動地告訴景季呢?光太一邊想著,一邊瀏覽相關資料,不知不覺間正午已經過去了。

  每次沉浸在網絡都會忘了時間。意識到這點的光太慢慢地做起了出門的準備。

  騎上自行車向市區騎行,就進入了東西延伸的中立売通。路邊排列著的是現代氣息濃厚的高樓和公寓,完全沒有像是從大正時代流傳至今的建築。

  終於,來到了與千本通和千本中立売交界處的十字路口,光太停下了自行車。

  周圍都是形狀相似的大樓,並沒有什麼時鐘塔。

  果然是白跑一趟了。正打算回去的他一回頭,「啊」地一聲叫了出來。

  背後的十字路口拐角處,矗立著一座年代久遠的時鐘塔。

  是一座建在三稜錐屋頂上的非木製四角鐘塔。牆壁上有明顯的裂痕和污漬,四面掛著的大錶盤都是一副腐朽的樣子,指針也都停止了轉動,。

  一樓的店面並不是朝倉鐘錶店,而是掛著「黑野意面」招牌的義大利麵店。光太把自行車停在門口,打開了店門的門。

  店內正播放著輕快的爵士樂,蒜香和香辛料的味道隨餐具碰撞的聲音撲面而來。

  雖已過了用餐高峰期,店裡仍有很多客人。年輕的女店員匆忙地來接待光太。

  以學校的課題為由,光太表示想要詳細了解這座時鐘塔。「這樣啊。」 滿臉疑惑的店員回復到。

  「這位客人?」

  不知何時出現在身邊的另一個店員,用毫無起伏的聲音說道。

  一個身材高大的中年女性,穿著廚師服的身體與其說是纖瘦,憔悴顯得更加合適。

  「非常抱歉。如您所見,現在店裡很忙,暫時無法回答您的問題,請改日再來吧。」

  說法很有禮貌,但語氣卻是毫不客氣,不等光太回答,女人就急忙走回店內了。看樣子,她應該就是現在的店長了。總覺得有點可怕。

  從店裡出來,跨上了自行車的光太,正仰望著時鐘塔。總之,鐘錶店的消失已成定局。看著意麵店的招牌,完全無法想像這裡曾是一家鐘錶店。還是說,知道時鐘塔以前樣子的人都已不在人世了呢。

  腦海中突然浮現出正平的祖父——鶴男的臉。

  回家之前,光太順道去了一趟鶴男所在的太秦市民醫院。

  鶴男的病房裡,正平正坐在床邊的圓形椅子上,擺弄著智慧型手機。

  「哦?怎麼了,突然來這。」

  穿著校服的正平拿出了摺疊椅,光太毫不客氣地坐了下來。

  鶴男在床上睡著,緊閉的雙眼看上去有點痛苦。放在窗邊的八音盒停了下來,黃昏前,夕陽的光芒照進了病房。

  「正平的爺爺一直住在京都市內吧。」

  「聽說從西伯利亞扣留回來後,從事著運輸業在市內東奔西走來著。」

  「那他還記得以前的京都嗎?」

  「你覺得他現在能回答你麼?」揚起下巴的正平指著床。「還是和以前一樣,只會說『給我吃飯』『給我扭八音盒』之類的。」

  流露出不滿的他的臉上,再也沒有了以前的陰暗。

  「這樣啊……我還以為能問點什麼出來呢。爺爺的身體怎麼樣了?」

  「第二次因為腦梗塞入院了。都這歲數了,大概是好不了了。」

  聽著正平淡然的話語,光太說不出話了。「想問的就這些麼?」 不知是不是注意到了到這點的正平嘗試把對話推進下去。

  「正平拿到的借時表,是掉在人力車座位上的吧。」

  「啊,是的,不知道什麼時候掉在那的。畢竟借時表是神出鬼沒的啊。」

  「操縱百年時光的借時表,是在那時候掉出來的嗎……」

  向歪著頭的正平說明了景季的來歷,聽到這種奇幻故事的正平先是一驚,最後還是接受了這個說法。

  從連帽衫的口袋裡拿出了景季畫的借時表的複印件。

  「如果發現這個造型的借時表,記得通知我。」

  不情願地說著「這可夠難的啊。」的正平還是收下了複印件。

  「哦呀?在聊超自然話題麼?」

  來測體溫的護士阿姨帶著愉快的表情走進了房間。「能幫我把八音盒轉一下麼?此時正好睡醒的鶴男說出了熟悉的請求。

  正平麻利的轉好了八音盒。在流淌的音色中,護士一邊檢查一邊說道。

  「說到超自然啊,你們聽說過最近在這家醫院發生的不可思議的事情嗎?」

  「不可思議的事情?」

  在護士開口之前,醫院的外面突然騷動了起來。「發生什麼了?」把頭探出窗戶,只看到在後院花圃上躺著的老爺爺,一臉安詳地打著點滴。護士們慌慌張張地拿著擔架過來把老爺爺抬了回去。

  「又來了啊。」從窗戶探頭往下看的護士,一邊嘆氣一邊說到。

  「這老爺爺是弄錯了床和『那邊』嗎?」

  「不是啦,那老爺爺臥床不起,沒法自己移動的。」

  根據護士的說法,最近似乎經常發生這樣的「瞬間移動事件」。

  比如正打算給女孩子打針的護士,回過神來時正像仕事人*一樣往其他病房患者的頭上扎針;在診察中打算用聽診器的內科醫生突然消失,一小時在後光天化日之下把聽診器壓在女性的胸部上之類的,瞬間移動的怪事不斷發生。不知道該怎麼跟警察解釋說明,所以也沒法商量求助。「你們也小心點哦。」護士離開後,表情僵硬的光太和正平面面相覷。

  「是借時表。這所醫院裡有時間小偷。」

  「而且,說不定正是偷走景季的表的犯人」

  這可太幸運了。「喲,挺有幹勁的嘛!」看著立即振奮起來的光太,正平感嘆道。

  「不過這樣沒事麼。今天十八點開始有白薯勝雄的直播哦」

  「誒,有這回事?」

  「昨晚因為有事沒有直播,說是作為補償今天會直播來著。」

  好像是有這回事,完全忘記了。看了看手錶,已經過了下午四點鐘了。

  「好,回去了。」

  「誒?搜查呢?」

  「既然是頻發事件的話,肯定是住院患者或相關人員乾的吧。這樣的話明天再調查也沒事。」

  「啊,喂!」不顧正平的阻止,走出病房的光太快步往樓下走去。

  怎麼能讓雜事剝奪了自己的人生里為數不多的樂趣啊。

  雖然一瞬間對自己會不會又被偷走時間感到不安,想了想有這麼多人在,大概不會盯上自己吧。將心中的不安一笑了之,光太走入走廊拐角。

  眼前突然冒出個柱子,沒反應過來的光太,額頭猛地一下撞了上去。

  ——走廊中間為什麼有個柱子?

  扶住暈眩的腦袋,周圍的樣子有點不大對勁。

  明明應該在醫院的走廊里,怎麼就來到了醫院的正門口?

  來往的人們驚訝的看著一頭撞上柱子的光太。醫院內的照明和玄關周圍的燈都亮著,日落後的天空被染上群青色。

  不是吧!戰戰兢兢地抬起頭,看向附近的室外時鐘。剛看時間時應該才剛過下午四點鐘,但現在時鐘指向的卻是六點半。這種討厭的感覺,光太記得清清楚楚。

  「為什麼又是我啊?」

  再一次被時間小偷偷走了時間。

  光太自詡世上最珍惜時間之人。

  所以為什麼老把自己當做目標啊?埋冤著世界的不講理,錯過了白薯勝雄的直播而怒火中燒的光太,邁著粗暴的步伐返回醫院。

  回到了剛才的拐角。除了打著點滴的患者和護士以外,並沒有什麼可疑的人物。果然已經逃走了麼。

  邊跑邊四處張望的光太,發現走廊拐角處的病房正開著。太陽已經落下,昏暗的室內,床簾之後似乎閃過一個人影。

  剛才偷偷看向這邊了麼?光太警戒著,走進了單間病房。床簾後面似乎有人正活動著身體,做好準備,光太一把掀開了床簾。

  正坐在床上的,是一位少女。

  纖細的身體,看起來像是個小學高年級生,漆黑的直長發垂落到腰際。兩手抱著西裝兔子玩偶的女孩子,正盯著光太。

  「真沒禮貌啊!門都不敲就闖進有女孩子的空間!」

  毫無起伏的高亢聲音里,仿佛布滿了荊棘。抱著布偶的雙手施加了力氣,女孩緊緊地勒住佩戴著蝴蝶結的兔子腦袋。

  「啊抱歉,我還以為是熟人,下意識就……」

  「好老套的搭訕手法,下流。」

  最近遇到的女性怎麼都這麼獵奇,想到這裡,光太感覺十分的心累。

  「想問你一個奇怪的問題,幾個小時前在這附近……有沒有看見什麼奇怪的人?」

  「幾個小時前不知道,現在的我眼前倒是有一個。」

  「啊這樣啊,那可不得了。」

  「是啊,感覺人身安全受到威脅了呢。如果能趕快退下的話就感激不盡了。」

  繃直了身子的少女,床邊柜子上放著手錶。無視少女的勸告,光太拿起了手錶,是塊裝有金屬帶的數字手錶。

  電池沒電了,四四方方的液晶畫面上什麼都沒有顯示。

  「光天化日之下強行審查少女的所有物。鑑定完畢,是個比看上去還要變態的變態。」

  「給你的手錶換個電池吧。」

  「這種搭訕方式倒是挺新穎的。」

  「你明明沒被搭訕過吧。再說對小學生出手也太危險了。」

  「真沒禮貌,我已經是初中一年級的成熟女子了!」

  光太把錦戶鐘錶店的名片遞給了眯著眼睛的少女。

  這名片是光太接受工作時,虹江做了「光太的死魚眼散發出的惡臭會把警察引過來的。」的假設後為他準備的對應物品。對於這個假設,光太表示持反對意見。

  「我是鐘錶店的見習職員。想要積累點換電池的經驗,這個表可以暫時交給我保管麼?」

  「打算拿表當人質麼?」

  「作為交換,不收取費用。比出錢去其他的鐘表店要划算多了吧。」

  少女面無表情,如同正細細品評著光太一般。

  「……我知道了,就信一信你的花言巧語吧,畢竟我可是寬宏大量的人呢。」

  「了解。修好了我還會把它帶回來的。」

  「還有可以稍微把錶帶縮短些麼?這樣能配上我苗條的完美身材。」

  「知道了。」收好手錶,準備走出病房的光太,聽到了少女的喃喃細語。

  「大哥哥,真是夠壞的呢。」

  第二天午後,光太在工作桌前和虹江研究著這塊手錶。

  「唔,這個怎麼看都是普通的手錶啊。」

  虹江一邊喝著咖啡,邊從各個角度觀察著手錶的樣子。

  「先換個電池看看吧,死氣沉沉的畫面跟光太的眼睛一樣,也不知道是錶盤是什麼樣的。」

  對自己眼神逐漸感到不安的光太接過了手錶,取下了金屬環。

  「換電池是什麼?」

  被突然探出頭來的景季嚇到,光太鬆開了壓著精密鋼管,連接金屬環的彈簧。「啊痛……」Biu的一下,金屬環直擊景季的額頭,

  「別嚇我啊,操作失誤了的話很容易弄壞的。」

  光太把掉下來的金屬環放進小盤子。穿著紅色運動衫的景季嘟起了嘴,叼著袋裝果汁的吸管,盤腿坐在圓椅上。

  為什麼今天穿成這樣啊,這是經常能在班裡看到的女孩子的穿著來著,光太一邊想,一邊取下了錶帶,把手錶倒放過來。取下螺絲,打開里蓋,手錶的機芯露了出來。用鑷子小心翼翼的更換了紐扣電池,完成重置工作後把後蓋關上,正面朝上,數字顯示器上亮起了數字。嗯,只是普通的數字手錶。

  「看來這不是借時表。難道那個小孩並沒有在隱瞞什麼?」

  也沒有證據可以證明醫院發生的事跟景季的那塊借時表有關,也不能確定那小孩是不是時間小偷。最後將一枚錶帶節拆除後,修復就完成了。景季仔細地看著表。

  「好奇怪的表啊。不是通過發條驅動的麼?」

  「是石英驅動的,原理是將被施加電壓而振動的水晶當作脫進機。」

  為了給時鐘齒輪提供動力,鐘擺鍾使用的是懸掛的錘,機械手錶則使用發條。當然,如果直接向齒輪傳遞動力的話,針就會跟風扇一樣轉起來。將這些動力轉換成手錶晶片動作的就是脫進機。

  鐘擺鍾通過規律且正確的搖晃完成這部分的工作。將水晶作為脫進機的的石英表,以其驚人的準確性成為了世界上最被普遍使用的類型。

  「與鐘擺緩慢的往返形成鮮明得對比,水晶一秒能震動三萬二千七百六十八次哦。」

  「誒,好難想像的世界啊。那麼大的性能差距,具體是怎樣的差別啊。」

  「就像是尺子的刻度變得更精細精準了。」光太補充道。

  時鐘也經常被稱作「測量時間的工具」對吧。以厘米為基準的尺子,是測量不了毫米的。因為當時沒有這個需要,江戶時代的和式時鐘上並沒有分針。但如果不加上「分」這個基準的話,明治時代引入的鐵道系統就沒辦法運行了。

  正是以秒為單位的基準,讓新幹線之類的高速超密集運行成為了可能。

  「光太好懂啊,了不起。」

  「……小時候常讀關於時間的雜七雜八的書。」

  「把刻度精細到了秒以下的光太,被時間管理折磨的夠嗆呢。」

  「……這種事就沒有提的必要了。比起這個,借時表的構造究竟是怎樣的呢?」

  光太提出了長久以來的疑惑。

  「使用時光盜取的話,雖可以在不影響年齡的前提下飛到未來,但出現的坐標會有所不同。如果是回溯的話,就目前來看,只會回到過去的某個時間點吧。」

  「兩個功能的基礎法則不一樣的哦。」虹江說到。

  「小景知道『比起靜止的人,運動的人的時間進度會變慢』的法則麼。」

  「誒,一秒的長短會有不同麼。」

  「很不可思議吧。但隨著重力及物體運動的快慢,時間的流逝會不同這一說法已經被證實了哦。其中也有和我們生活密切相關的事物來著。」

  例子就在身邊,比如GPS汽車導航。圍繞地球旋轉的GPS衛星,根據衛星自身的速度以及和地面重力的差異,時間的流動與地表略有不同。據說如果不修正這個偏差的話,在導航中,位置信息會產生公里級別的誤差。

  「愛因斯坦在1905年發表了解釋『移動物體的時間流動變慢』原理的狹義相對論。」

  「1905……是日俄戰爭的那年。」

  而且,這年正是景季的借時表上刻著的乙巳年。

  「越是接近光速,時間的流逝就會越慢。A先生乘坐無限接近光速的交通工具從宇宙中旅行回來,明明A先生的時間沒有怎麼流逝,但是地球卻已經過了幾十年了。所以對A先生來說,他穿越到了未來。時間偷取也許就是以「鍾慢效應」為原理的功能。認為被偷走時間的人,在世界的時間進行到指定的那天之前,在龍宮城之類的其他次元里待機就好了吧。」

  但是,虹江突然豎起了食指。

  「用這個方法是無法回到過去的,這只是向未來前進的單行道。」

  「那麼該如何回到過去呢。」

  放下仍裝有咖啡的杯子,走進廚房的虹江手中多出了一盒牛奶。

  「時間是從過去通向未來的單行道。那麼你覺得決定時間方向的要素是什麼呢?」

  「事物的不可逆性麼。」

  「真無趣。」

  氣鼓鼓的虹江往漆黑的咖啡里滴了幾滴牛奶。黑色的水面上浮現出了白色的條紋,用勺子攪拌之後,條紋漸漸消失,黑色的咖啡也漸漸變成了茶色。

  「這個狀態下,無論再混入多少,都沒法再次將咖啡和牛奶分離了。在這條由過去通往未來的單行道中,正是這種不可逆性決定了時間的流向——也就是『時光的箭矢』的方向。」

  但是,虹江露出大膽的笑容。

  「如果咖啡和牛奶再次分離成原來的形狀的話,就能稱為時間從未來回到了過去了吧。也許時光回溯並不是讓時間倒流,重建過去也說不定。就像把積木城堡拆掉,將這些積木重新組裝成橋和塔一樣。」

  景季歪起了腦袋,看上去沒能完全理解這個說法。

  「打個比方,如果要回到十八年前的世界。就把『2018年的世界』這個積木城堡

  破壞掉,再重組成『2000年的世界』的城堡就可以了。這樣一來,在某種意義上就可以說是回到了過去了。」

  「這種事 真的能辦到嗎。」

  「雖然不大可能,但是如果有能做到那種事情的第三者的話也是有可能的。」

  「第三者……這種不著邊際的東西。」

  「是麼?生命誕生的概率,就和往泳池裡面丟入時鐘的零件,然後只靠水流隨意的組合成時鐘的概率差不多哦。要我說的話,我更覺得會不會是有意識的第三者把生命給組合起來了呢。」

  「創造生命的第三者……該不會……」

  「就算有理論,現在的人也不可能再現借時表的功能了。製作了這個借時表的人,也許就是有能力將世界完全重建的第三者。那麼第三者又是什麼?自古以來,就被人類崇拜著的,有著超越人類的智慧的存在叫什麼呢。」

  像在賣關子一樣,虹江緩緩地說了下去。

  「所以,人們將縱時間的鐘表稱為神借給人類的『借時表』。」

  場面一度陷入沉寂。面對一臉認真的兩人,終於忍不住的虹江笑了起來。

  「以上就是從媽媽那裡聽來的假說。不過嘛,這也只是個人的想法而已。說不定實際上超乎想像的魔法呢。現在能確夠定的,也就是借時表的『存在』,和它『能去往過去和未來』這兩件事而已。」

  「真是有趣的話題啊。」

  後面響起了毫無起伏的高亢聲音,不知何時,那時在醫院遇見的少女已經在店內站著了。

  她穿著牛仔褲,深藍色的羽絨服將身體包裹起來。

  「『借時表』就是都市傳說經常聽到過的那個吧。明明都是大人了還討論這種東西。」

  「光太,這女人是誰。」虹江裝模做樣地擺出一副生氣的樣子。

  「數字手錶的原主人。你已經出院了?」

  「只是因為檢查才住院而已。如你所見健康的很。」

  「這樣啊,那就好。給,電池交換和調整都已經完成了。」

  少女收下表,將其戴在了左腕。看起來長度剛好合適。光太在心裡鬆了口氣。

  少女摸著手錶,望著鐘錶店裡的各種物品,絲毫沒有想回去的樣子。她要真是時間小偷的話未免也太大膽了吧,她該不會真的跟借時表沒有任何關係吧。

  話說回來,明明一直很聒噪的某人今天特別的安靜。回頭一看,景季剛剛坐著圓形椅子上,膝毯被整齊地疊好了,而景季的身影也不見了。

  嗯?去哪了?把少女丟給虹江,光太朝著後門走去。

  走到後門,正在騎自行車的景季回頭一看,「啊」叫了一聲。

  「……這是在做什麼?」

  「誒嘿嘿,就是有點想呼吸外面的空氣了。」

  「該不會是打算去鐘錶店吧。」

  景季地肩膀顫抖了一下。真好懂啊這傢伙。

  「昨天不是已經說過了麼,那個鐘錶店已經變成別的店了。」

  「那就去那個醫院。由人家來抓住那個小偷。」

  「都說了,現在還沒有這個必要。」

  有小偷嫌疑的少女也走出來了。但是景季完全沒有聽進去。

  「靠不住的男人。」

  略~景季發出了輕蔑的聲音。說什麼呢這傢伙。

  「人家三下五除二就能抓住他。今晚的慶祝宴就吃鯖魚壽司吧。」

  擺脫光太的制止,景季踏上了踏板。

  踏板還沒有轉上一圈,就連人帶車華麗的摔倒了。

  五體投地的景季趴在地上一動不動。嘎啦—地轉著的自行車像在嘲笑她一樣。

  「景季。你不會騎自……」

  「光太!」景季突然起身,抓住光太的兩肩。

  「請務必教人家怎麼騎自行車。」

  原來不會騎的嗎。看著沾上污漬的運動衫,光太明白了她今天沒穿和服的理由。

  「出門的話,坐電車不就好了麼。」

  「都被這麼照顧了,實在是不好意思再找虹江要錢了。」

  「……而且學會騎自行車也是和別人的一個約定。」景季抿起了嘴唇。

  「總之就是一個後輩啦,人家只能靠光太啦。」

  這傢伙,真敢說啊。敢不敢把剛才的話再複述一遍啊?

  「這可是少有的場面啊。」

  不知何時起在邊上的少女露出了不可思議的表情。光太對著景季耳語到

  「這就是醫院裡的時間小偷嫌疑人。」

  少女露出看笨蛋的表情,用手捂著嘴。

  「大姐姐,都幾歲了還不會騎自行車啊?」

  沉默的景季走到了少女的身前,緊緊地捏住了嗤嗤笑著的少女的兩頰。

  「痛!痛!幹什麼啊!」

  「不可以對首次見面的人說這種沒有禮貌的話哦。」

  「突然捏別人臉就很有禮貌了嗎!」

  「啊,說的也是。」景季鬆開了手。

  「對不起,我們和好吧。」

  少女哼了下鼻子,低頭說道,「那我就先告辭了。」

  這樣讓他她回去的話可不大妙。還不能確定她是不是時間小偷。既然已經出院了,為了今後的調查,至少得讓她把地址留下來——。

  「對了景季,讓這孩子教你騎車如何。」

  「誒?」

  景季和少女同時皺起了眉頭。光太偷偷跟景季耳語。

  「這是個機會啊,景季。讓她教你自行車的話,這段時間裡就可以把她給留下來。我就在這期間調查她是不是時間小偷。既可以學會騎自行車,說不定還能找到你的借時表。一石二鳥啊。」

  還能限制下某個麻煩的少女,一石三鳥。

  「真是妙計!」知道了光太的想法後,景季向少女走去。

  「方才是人家失禮了。人家叫紫苑景季。你的名字叫什麼呢。」

  「……津津見美波。」

  「美波……美波……小美。就叫你小美吧!」

  聽到了名字之後突然態度大變的景季。用雙手握住了正困惑著的美波的手。

  「小美。我們來做朋友吧。」

  「誒!怎、怎麼回事啊,突然。」

  景季抱住美波並撫摸著她的頭,美波慌慌張張的掙脫開來。

  「怎麼回事啊」

  「這是怎麼回事啊!」

  「拜託了。在這段時間裡,可以陪這傢伙一起練習麼。」

  「哈?……嘛,雖然也不是不行。」

  竟然可以嗎?對著震驚的光太,美波露出了陰險的笑容。

  「畢竟能看到相當滑稽的場面。」

  練習的場所選在了嵐山的中之島公園旁附有堤防工事的道路。

  原本,光太的想法是把指導工作全交給美波,「力氣工作當然是男生來吧。」找不到藉口脫身的光太,被強加了支撐景季的自行車后座的任務。

  試著讓景季蹬了蹬腳踏板,車立馬就和觸礁的船似的停在了原地。讓她拿出點氣勢,也總是回頭跟光太重複著「千萬別鬆手啊。」之類的話,踩著踏板的腳好像隨時掉下來一樣。

  「絕對不要鬆手啊。」

  試著鬆開手之後,回過頭的景季失去了平衡。像死到臨頭的反派似的喊著「不是說了不要鬆手嗎」的景季,一頭栽到河堤下面去了。

  看著她華麗的摔姿,在堤壩上坐著的美波正捧腹笑著。並沒有找到什麼關於借時表的線索,練習結束後,美波將聯繫方式告訴了光太就回去了,看上去相當的有底氣。

  到了第二天準備練習的時候,一臉淡然的美波來了。

  「你啊,現在是上課時間吧。逃學了?」

  「又犯病了而已啦。身為逃學慣犯的光太和景季可沒資格說我。」

  惡作劇一般的笑了,美波開始了對景季的指導。

  「來吧,景季。你那白蘿蔔一樣的粗腿要多轉轉。」

  「多注意下平衡,搖搖晃晃什麼的請只留在腦子裡。」

  在騎車的景季邊上,美波不斷地說著不知是煽動還是意見的話。即便如此,面對總是喊著「小美,教教我。」率直地尋求指導的景季,說著「真拿你沒辦法啊」的她總會帶著一副得意的表情繼續指導。嘛,當事人很開心的話就好。

  從練習開始已經過去了好幾天,景季完全沒有進步的跡象。那天,從早晨開始光太就躺在自己的房間裡,觀看前幾天錯過白薯勝雄的現場直播。昨天正平來了,將用錄屏軟體錄下的直播交給了光太。

  「那個叫美波的孩子一出院,醫院的瞬間移動騷動就再也沒發生過了。」

  正平說著

  ,把裝有視頻的USB交給了光太。這樣的話,美波果然還是有時間小偷的嫌疑,但作為證據的借時表仍未找到。

  看完視頻之後,瀏覽了一下新聞網站,並沒有看到有關醫院騷動的報導。其中倒是看到了一些和那個被虹江說「討厭」的津津見清浦社長貪污案有關的報導。被挪用的錢依然用途不明。

  津津見……誒?記得那傢伙的姓也是津津見來著?

  還在思考事情的時候,「光太!」慌裡慌張的景季打開了房門。

  「洗衣機怎麼用!」

  又來?光太撲倒在被子上。

  最近,為了減輕虹江負擔的景季打算幫忙做家務,首先面對的便是與家電們苦鬥。當看到毫不猶豫地把電飯煲放在煤氣灶的她,即便是虹江嘴角也開始抽搐。

  每當家務奮鬥陷入苦戰,或者不會操作從虹江那裡借來的手機時,她都會找光太來尋求幫助。最近光太的私人時間又進一步被縮短了。

  沒有任何做家務經驗的光太,對最新的家電用法也是一籌莫展。

  「嗯……」洗衣機前,一籌莫展的兩人一起歪著頭,放下工作的虹江邊笑著,邊教這兩個人怎麼用。

  「別說幫忙了,這完全是累贅啊。」傍晚,和光太並排坐在練習場的堤壩上,景季不滿地說到。光太則是撥弄著倒在一旁的的自行車,車上的鈴鐺正發出聲響。

  「而且為什麼光太也不知道機器的使用方式啊!」

  「誰知道最近家電多餘的功能變得這麼多啊。對一個洗衣機來說『祝賀生日』功能絕對是多餘的吧。明明洗衣機只要會『洗衣』與『脫水』就行了。」

  景季抱膝坐著,用膝蓋撐住半邊臉頰。此時的她正靜靜地看著一臉生氣的光太。

  「光太的家鄉,是個什麼樣的地方。」

  什麼啊,這麼突然。

  「……鹿兒島的指宿。遠離指宿中心街的,沿海的小村落而已。」

  「給人家說說故鄉的事情嘛,光太是個什麼樣的孩子啊。」

  「哈啊?問這個幹嘛?」

  「沒什麼,人家很好奇嘛。反正小美也沒來,講講嘛講講嘛。」

  光太看著眼前的風景。流動的桂川,行駛著觀光巴士的道路似乎有些擁堵。就這麼幹看著也很無聊——就一點點的話也不是不可以。

  「不是什麼有趣的事情哦。」光太清了清嗓子,拋出了講故事時候常見的開場白。

  「我住在薩摩半島南端的鄉村街。是個既沒有電影院,也沒有遊戲廳的地區。只有一片廣闊的芋田,還有在海里聳立著的號稱『薩摩富士山』的開聞岳。」

  時間的流逝都異於別處,仿佛被世界遺棄了一般。

  「原本總和朋友一起在外面玩,到了大概小學低年級的時候吧,從父親那裡得到一本關於時間的雜學書。動物對時間的感知,植物對時間的感知。連遲到的歷史這種有趣的東西都能接觸到,所以我把朋友的邀請都拒絕了,沉浸在閱讀的世界裡。」

  其中最令人著迷的就是「達到光的速度的話,就能去到未來」的光速與時間旅行的部分。

  「只要能達到光速的話,就可以前往與這裡不同的,無法想像的未來。單純又孩子氣的我,從那時開始,每天都在田埂上全力奔跑。哪怕就一點,也想快點去到未來。」

  「光太也有這麼可愛的時候呢。」面對笑著的景季,光太撇起了嘴。

  「還是小孩的時候誰都經歷過這種事吧……然後某一天,發生了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

  那一天,光太跟往常一樣在田埂上全力奔跑,突然感到有些違和的他停了下來。

  氣喘吁吁地凝視著前方,眼前是呈三角錐聳立的開聞岳。萬里無雲的天空下,山上清新的色彩顯得格外顯眼。除此之外,還能有筆直延伸著的大海。調整呼吸後,光太識破了違和感的真面目。

  紋絲不動的山與大海,周圍不存在一絲他人的氣息。蟲停止了鳴叫,輕型拖拉機的聲音也消失不見。

  周圍的運動都停下了,風也不再喧囂。除了呼吸聲以外,什麼也聽不見。

  時間靜止的世界裡,只有自己在運動著。

  ——終於達到了,能超越時間的速度。

  「嘛,實際上,只是湊巧周圍沒有東西在動,看起來像是時間停止了而已。儘管如此,還想再次體驗一下那種感覺的我,中學加入了田徑部。」

  終於,那時我才意識到,人類無論怎樣拼命地奔跑,都不可能趕得上光的速度的。才意識到連0.01秒的時間也是難以縮短地。儘管如此,我還是繼續奔跑,中學的時候在縣裡留下了不賴的成績後,得以通過推薦進入高中繼續參加田徑。

  想比任何人都快。為此需要捨棄掉其他負擔。與朋友的關係都斷絕了,也不出去玩了,學習也是敷衍了事。我把所有的時間都花在了跑步上。辛苦付出後,在高中最後一年終於獲得了預選賽的出場資格。

  「即便如此,結果卻落選了。從那之後,我的熱情完全燃盡了,無論做什麼都打不起興趣,學校也懶得去,最後,在九月末的時候我選擇了離家出走。光是來到京都就已經把我的錢用光了,困擾的時候,虹江把我收留了下來,一直到現在。不是什麼有趣的故事吧。」光太苦笑著。

  而景季正用認真的表情看著光太。

  「光太想用借時鐘改變自己的青春——讓過去重來一次嗎?」

  「就算想重新來過也沒用啊。我也不覺得重來一次就能比現在好。回首過去只是在浪費時間而已。有這個閒心的話,不如好好考慮未來的事情。」

  「如果人家回到了大正時代的話,『未來』會變成什麼樣?」

  「如果相信虹江的說法的話,這個世界會成為重新構築成大正七年的世界,現在的未來從開始就會變得不存在了。一切都會回到原點,重新變回『景季存在的世界』。」

  「那麼歷史上發生的一切還會發生嗎?光太也會出生,走上一樣的人生道路嗎?」

  「理論上是這樣的。但是,『蝴蝶效應』也是存在的,也不能這麼斷言。」

  「那是什麼?」景季歪著頭。

  「中國大陸有一隻蝴蝶扇了一下翅膀,導致了美國的一場大風暴。意思就是細微的變化可能不只影響了周圍,對遙遠的事物也能產生巨大的影響。」僅是景季回到了過去這件事發生了,也許彩票和賽馬的結果就和現在完全不一樣了。「

  「那麼光太可能就不會出生了在這個世界上了嗎?」

  「走一步算一步吧。原本就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人,無所謂的。所以不要有什麼顧慮,直接回到自己的時代吧。」

  「就算你讓人家不要有顧慮……」

  「比起這種事情還是考慮一下未來吧。早點學會騎自行車之類的。」

  「……這個時代好厲害啊,竟然能有這麼多自行車。」

  啊,話題岔開了。重新回到了自行車的話題,景季說出了關於現代的話。

  「馬上就要迎來大學生都擁有自己的汽車的時代了。正平也說要在退出社團活動之後就去考駕照。」

  之前還被汽車嚇到的景季,現在也已經習慣了。

  「誒什麼時候跟正平變得這麼要好了。」

  「……景季在原來的世界裡過著怎麼樣的生活的呢。」

  有些害羞的光太像在回擊一樣,試著將話題往後伸展。

  「怎麼了啊這麼突然。」果然景季一副不知所措的樣子。

  「剛才我不是都說了嘛,現在該景季了。」

  「原來如此,這倒也是。」

  景季爽快的接受了,「好吧。那輪到人家咯。」伸了個懶腰。

  「人家出生在西堀川通的乾貨店。媽媽在人家剛出生的時候就去世了,家裡只有父親。乾貨店曾因為父親的生意失敗而關閉了,初中畢業後,父親開始新的買賣掙錢供人家生活,上女子學校之前,都在朝會鐘錶店打工。」

  這時景季嗤地笑了。

  「店長實夜和工人幸吉的手藝非常好,但是家務完全不行。人家不在的話店裡就全是灰塵,飯也不吃。所以辭去工作後,人家也時常會去幫忙。」

  「幸吉就是和正平弄混的那個人吧,你和他關係很好麼。

  「哈,哈啊?不是的啦。」景季回答道。

  「他是個可憎的人!辭掉店裡的工作之後,借工作的事情,經常會來家裡露面。為了拍女校禁止的活動照片,他甚至要求人家變裝。因此人家搭話時都是他每次都應付了事。連約定好的事情都忘記了……只是,夏天他因為西伯利亞出兵要去大陸上。人家很在意在那之後的事情。」

  光太說不出話。因為他已經知道了西伯利亞出兵的結果。正猶豫是否該

  在這時告訴景季結果的時候,後方傳來的踩踏草地的聲音。

  美波終於來了,回頭一看,長大的美波正站在那裡。

  不對,應該說站著一個和美波長得很像的大人。

  消瘦的臉上留有一些皺紋。她是千本中立売時鐘塔的義大利麵店的店長。「前幾天失禮了。我的名字叫津津見波留美。」

  恭敬的低了低頭後,波留美用銳利的目光交替看著光太和景季。

  「美波承蒙二位關照了。從鐘錶店店主那兒聽說兩位正在這裡。」

  坐上波留美的車,兩人來到了嵯峨廣澤池附近的房子。

  這是一座橫長的現代木造住宅,周圍圍著一堵高級感滿滿的圍牆。跟著波留美進了家,上了二樓,走到了盡頭處的門前:「美波,我們進來咯。」

  拉上窗簾的昏暗房間內,美波正躺在床上。

  「燒退了麼?朋友來探望你了哦。」

  美波只將額頭露在被子外,波留美把手放了上去。

  「不是說了不用叫他們來的麼?」

  美波拒絕似的將頭扭向一邊。頭髮貼在滿是汗水的太陽穴上,微腫的眼睛正看著被被子纏住的兔子玩偶。

  「別人好不容易來一趟,怎麼能說這種話呢。」

  「……是媽媽擅自叫他們過來的吧。明明不想讓別人看到這樣的我的。」

  波留美面對著兩人,又微微低下了頭。

  「對不起,但是這個孩子其實容易寂寞的人。我還有些工作得做,請你們代替我留在她身邊吧。美波,有什麼想要的東西嗎?」

  「我……」美波吞吞吐吐到。

  「有想說的話,就好好說清楚。」

  「——沒什麼。」

  波留美低頭走出房間後,美波一下子站了起來,在睡衣上披上披肩的她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簡直就是災難。你們是被媽媽強行帶過來的吧。」

  床上除了布偶以外,一本叫做《大象與老鼠》的書被隨意地放置著。

  「很在意嗎?」注意到光太視線的美波拿起了書

  「雖然是關於時間的雜學書,很有意思哦。我特別喜歡大象和老鼠的故事。」

  「大象非常長壽,老鼠幾年就死了,但是一生的脈搏數的上限是一樣的。所以,對於一生的長度的感知,大象和老鼠也和人類沒什麼區別。」

  對於早已熟知內容的光太,美波多少有些吃驚。

  「那本書在我小的時候就反覆讀了好多遍。」

  光太抽出了學習桌下的椅子,在美波面前坐下。

  「在車裡從波留美太太那裡聽說了你身體的事情。為什麼要說是檢查住院?明明一直都在住院。」

  「因為已經活不長了,想在最後留下回憶。不是經常有這樣的故事嗎。」

  「這說法可不太好啊。我聽說了,你的病對生命沒有什麼影響。但是勉強自己的話也許真的會變的短命的哦。」

  「只是單純身體比較弱而已啦。沒什麼事,發燒也馬上會消退的。」

  美波剛把書放下,景季就從側面抱住了過來。

  「請原諒!陪人家練習自行車讓你身體變得更差了吧。」

  哇哇地哭著的景季用臉頰蹭著美波的臉。

  「餓了嗎,嘗嘗奶糖吧。」

  「什麼啊,這種老奶奶似的選擇。嘛,我也討厭塑料包裝的零食就是了。」

  「塑料?」

  「劈里啪啦,嘎嚓嘎嚓的聲音。聽起來就像在準備注射器和點滴。聽的都快吐了……光太,能請你把我身上這個讓人煩悶的生物帶回去麼。」

  受到景季猛烈的蹭臉攻擊,美波的臉被弄得亂七八糟的。

  「作為帶走她的回報,我想問你一件事情。」

  「什麼。」

  「借時表藏在哪裡了。」

  停止蹭臉的景季離開了美波。聽到這話的美波也只是「哼」的一聲。

  「果然注意到了麼?」

  像正平的那時候一樣,打算通過開門見山的質問打亂對方的陣腳。然而,美波的爽快令人意想不到。

  「果然是為了借時表才接近我的啊。光太和那個清浦是一樣的人呢。」

  「清浦?」

  聽到清浦,腦海里出現的是最近貪污事件鬧得沸沸揚揚的津津見清浦社長。

  和美波一樣姓氏都是「津津見」。

  「是媽媽的再婚對象。那個人也是奔著事業接近媽媽的」。

  那……美波,果然是因貪污嫌疑而引起騷動的津津見社長的女兒啊。也就是說鐘樓的黑野義大利面是津津見社長的業務嗎?」

  「那裡本來是媽媽的店。清浦為了奪走媽媽的事業和她結婚了。那家店是媽媽和去世的爸爸一起努力做的店,媽媽不能讓它倒閉。所以在經營惡化的時候,即使面對不喜歡的對象,為了這家店媽媽還是選擇了結婚。」

  「比起女兒更珍惜店鋪呢。」美波用不帶感情的聲音小聲說著。

  「把光太你們帶過來,也是為了讓別人替她照顧女兒。突然被拉過來,給你們添麻煩了。這樣的醜態,我也不想讓別人看到。」

  「沒關係。給我看一眼借時表我就馬上回去,並且以後再也不會纏著你。」

  「……請務必這樣做。」

  美波毫不客氣地回答道。也許是心理作用 ,她的表情似乎蒙上了一點陰影。

  「小美,沒關係的,就算和表沒有任何關係,人家也會來看你的。」

  明明對方可能就是偷走自己借時表的的犯人,這傢伙卻完全不在意。

  「我們只是在找一個借時表而已,想確認下是不是你手上的這個。」

  光太把借時表的畫交給了美波。美波正用毫不關心的眼神看著畫。「還有,不要亂偷別人的時間了。因為時間被偷,我差點死了兩次。」

  抬起頭的美波,露出微微吃驚的表情,隨後進入了沉思。

  「關於光太的請求,我有一個條件。」

  「啊,好麻煩。」

  「是不是率直過頭了點。」

  「算了,說吧。」

  「請帶我去一趟岡崎的動物園。」

  「動物園?為什麼。」

  「那裡以前是爸爸媽媽帶我去的動物園。正是在象籠前讓我騎在脖子的爸爸告訴了我關於大象和老鼠時間的故事。對我來說是個非常難忘的地方。因為很懷念,想再去一次去了。」

  「這種事,讓家長帶你去不就好了麼。」

  「清浦可是那種人啊,媽媽又總是忙於工作。怎麼樣,帶我去動物園的話,就給你看我藏起來的借時表。」

  好麻煩……但也沒辦法,為了借時表。

  「知道了,那麼約好了。在這呆太久也不好,那麼我們先回去了。」

  提起戀戀不捨的景季的脖子。稍微躊躇了一下後,光太回過頭來看美波。

  「被拉過來這件事,我並沒有覺得麻煩。」

  「啊……」

  「對不起,明明身體不好還讓你陪著跟景季練習。」

  沒等美波回應,光太就走出了房間。無視景季欲言又止的視線,他在走廊里走著。

  「光太,動物園要怎麼去呢。路面電車?」

  「關於這部分,我想好了。」

  周日,坐在車的後排的光太正被景季和虹江夾著。

  「不好意思啊,正平。借用了你家的車。」

  和正平搭話時,凝視著前方的正平沒做任何回應。從肩膀明顯能看出他用力過猛了,笨手笨腳的握著方微型車的方向盤。

  「正平,我替你開一會吧。」

  身後的虹江對正平耳語道,「沒事的,我可以。」紅著耳朵的正平,肩膀更加用力了。「嘛,雖然我也沒有駕照啊。啊哈哈哈。」

  車開到了美波的家門口。美波應該是在門口等著的,光太按下門鈴,後波留美的聲音透過揚聲器傳了出來。看樣子她還在房間裡。

  穿過門來到了玄關,波留美前來迎接。也許因為還沒有到上班時間,她化著恰到好處的淡妝。在波留美的帶領下,一行人沿著走廊走去,穿過了寬敞的客廳。昏暗的客廳里,有個男人靠在沙發上擺弄著平板電腦。

  光太感到一陣窒息。

  那是因為貪污嫌疑事件而成為話題人物的津津見清浦

  濃密的鬍子沿著臉的輪廓生長,百無聊賴的眼神盯著平板電腦。

  「喂,這群人是幹什麼的。」

  清浦頭也不抬,將沉著卻帶有威壓的疑問句拋給波留美。

  「是美波的朋友。來邀請美波去玩的。」

  「啊,她竟然有朋友啊

  ,不過和這種不成器的人打交道有什麼用。」

  體內一股讓自己渾身冰冷的怒氣倏地升了起來。但在這裡生氣的話就掉到對方的節奏裡面去了。不過邊上的某人沒想那麼多,勇敢的她踏出了腳步來到清浦的跟前。

  「早上好,美波的照顧了。」

  「幹嘛啊你,一身和服怪噁心的,能請你走開嗎」

  「學校沒教過你怎麼打招呼嗎。」

  「都叫你走開了,你沒學過日語嗎?」

  景季毫不畏懼,並不打算離開。

  「正常的對話都做不到麼。不愧只會在學校認真學習的書呆子啊。」

  「有書讀還真是不好意思呢。明明某些人想去都去不成。」

  「還有說這種話的人啊。那又如何。對別人說的話毫不懷疑,聽別人的話去學校,就職,過著四五十年跟囚犯一樣的生活然後結束人生……人明明可以更加自由的活著,你不覺得那種生活蠢到極致了麼。」

  「閣下看上去對自己的生存方式抱有很強的自信呢。」 光太站到了景季的身邊

  「我的生活方式就是世界上最自由,最能讓心靈感受到寬裕的生活方式。」

  「說著這樣的話,在電視和SNS上總是焦躁不安地發著脾氣呢。如果有如此寬闊的心胸,為什麼特意去做那種招人厭惡呢。」

  「那就是自由。喂,說真的,能請你們移步到別的地方麼。陪你們進行這種無聊的話題浪費了我非常寶貴的時間。」

  「我也覺得這是對時間的浪費。看樣子我們很合得來。」

  清浦一言不發。催促著帶著可怕表情的景季,光太等人離開了客廳。「對不起,遇到那樣的人。」來到裡面後,低下頭的波留美說到。

  進入了美波的房間,她正抱著腿坐著。

  「……對不起,因為那個人在一樓,所以我沒能下去。」

  「小美,沒事的,有大家在。」

  「景季……」

  「走吧,去動物園。大家正等著呢。」

  美波用力地點了點頭,抱著兔子玩偶的她站了起來。

  也許是外出了,回到客廳時,清浦已經不見了。

  京都市東部的岡崎地區,美術館,圖書館,活動會場和公園等公共設施聚集在一起。動物園在琵琶湖沿岸的疏水道邊。景季小時候似乎也曾造訪過。

  一經過大門,美波就跑了出去。第一個目的地果然是大象的籠子。正是午飯時間,大象們正用靈巧的鼻子抓著食物吃。

  「喜歡大象嗎。」

  「相當喜歡。」

  與平靜的語氣相反,美波的眼裡閃爍著興奮。

  「大象的身體很大,心臟跳動地很慢。是非常長壽的動物。」

  抬頭望著大象的美波,像是在誇獎自己一樣驕傲。

  「長壽的動物很吉利呀。為什麼大象沒在十二生肖裡面呢?」

  「伸長鼻子等著吧,早晚會進去的。」

  「真要說的話也是『伸長脖子』吧,光太的笑話品味真是滅世級別的有趣呢。」

  大家圍著象籠時,正平的身影消失了,他正坐在附近的長椅上。

  「不喜歡動物園嗎?」走近正平的光太問道。正平沒有回答。

  「大象吃東西的方式,和爺爺很像。所以……」

  望著籠子。大象的臉皺巴巴的,嘴正努力的磨碎食物。

  ——所以,看著會很難受。到了嘴邊的話被正平咽了回去。

  「我會自己打發時間的,你們好好玩吧。」

  低頭看手機的正平面前,抱著布偶叉著腿的美波氣勢洶洶地說到。

  「不行。正平要來當我的腳。」

  「啊?除了開車以外還要我做別的啊。」

  「我的病才剛剛好,在感覺不舒服的時候背我是正平的義務。」

  正平慵懶地站了起來,繞到美波身後,將嬌小的身軀扛到了肩上。

  「你、你幹什麼啊!居然將脖子放在美少女的兩腿中間!」

  「比起背起放下好幾次,這樣比較輕鬆。」

  臉紅的像獼猴一樣的美波,像海獺一樣拿玩偶啪嗒啪嗒地敲著正平的頭。

  「把我放下來!笑什麼呢,你的變態程度真是令人刮目相看!」

  「剛剛不是還瞧不起我嘛,現在我是被看不起的變態呢。」

  「真是滅世級別的有趣!」大笑著的光太被美波用淚目狠狠的瞪著。

  正平也壞心眼地笑了起來,此時虹江和景季走到了邊上。

  「光太。接著去看獅子吧。好久沒這麼開心了。」

  「好啊,去見見景季的同胞。」

  「誒?等等,什麼意思?」

  「畢竟景季的外表和性格都和獅子一樣啊。」

  放棄從抵抗的美波在正平的頭上撐著臉。氣鼓鼓的景季,來到獅子籠前卻朝著獅子開心的吠叫起來。

  光太他們在院內轉了一圈。看了鴨子、鴛鴦等光太在保津峽看到的鳥,也看了火烈鳥、貓頭鷹等很少看到的動物。在鳥類、爬蟲類、兩棲類的區域裡行走的同時,五個人做著「這個好可愛。這個我不喜歡」的點評,一邊拉拉雜雜地閒聊著。

  看了一下園內的室外時鐘,離閉園時間還有一個小時。

  「已經這個時間了啊。」光太喃喃道。虹江拉了拉他的袖子。

  「吶,光太。回去之前我想看下長頸鹿。」

  「她說她想去,大家怎麼說?」

  「想稍微歇一會。」

  和景季牽手的美波雖然總是面無表情,此時也能看出一點疲憊的臉色。

  「那你們三個人去吧,我和美波在那家咖啡店休息下。」

  在正平的催促下,光太,虹江和景季朝著長頸鹿籠走去。走在旁邊的虹江,穿著深藍色的大衣和白底的荷葉裙,黑緊身褲顯示出了她纖細的腿。

  「可能是看慣了工作服的緣故吧,虹江穿裙子還挺有新鮮感的。」

  「出門當然得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裙子好看嗎。」

  「嗯,很適合你。」

  這是真心話,不知為何 光太的腦中閃過了身著水手服的景季。

  來到長頸鹿的籠子前,眼前的兩個長頸鹿兩個頭正互相繞著。

  「美波好像玩的很開心,真是太好了。」

  「在家裡難道很不開心麼。」

  「如果有幸福的家庭的話,就不會是這樣了吧。我也是這樣的。」

  「虹江的媽媽很嚴厲麼?」

  面對景季的疑問,虹江低著眉梢微笑著。

  「她是一個專注於工作的鐘表職人。太專心了,為了讓女兒繼承同樣的工作而拼命努力著,就像運動員英才教育那樣,從小被嚴格要求學習鐘錶的我,也沒能好好玩耍。拜此所賜我也沒有什麼朋友呢。」

  「所以才能毫不猶豫的把自己的手機借給景季。畢竟根本沒有朋友聯繫。」

  「別揭人傷疤啊,我會很受傷的。總之媽媽是個工作狂,正是過分沉迷於工作,去年十二月就過勞去世了。她自己倒是有工作狂的自覺,也經常對我說因為她太過熱衷工作,爸爸才會跑掉。」

  「虹江沒見過父親麼。」

  「只有過能見面的機會而已。大概在媽媽倒下的前不久吧。在深夜的店外,聽到了媽媽和陌生男人的對話,從對話內容來看,那個人應該就是爸爸,但是現在見面會覺得不好意思,所以我也沒走出房間。」

  「……這樣啊。那你後悔沒有去見父親嗎。」

  「完全沒有!抱歉啊,說了些沉重的話題。總之,我家有存款也不窮,你們兩個一直生活到厭煩都可以。我也覺得那樣比較開心。」

  虹江爽朗的笑了。她的笑容一直如此,無論是自己的心情還是周圍的氛圍,全都會被緩和起來。不知不覺就會想撒嬌。

  看完長頸鹿後,進了園內的咖啡廳,桌子的一角只有正平在坐著。

  「美波她說要上廁所。」

  大家就這樣在桌邊等著,但是等了一會美波還沒有回來。虹江去洗手間看了看,一臉不安的她立馬跑了回來「沒有啊。」

  「我去找找。」

  留下表情變得陰鬱的景季他們,光太向園內跑去。

  如果上廁所是騙人的,而是偷偷去看動物了的話。

  光太朝著心中出現的唯一的目的地跑去,果然,美波在大象的籠子前。

  雙手緊緊地抱著兔子玩偶,美波仰望著大象。

  光太正準備打招呼,美波輕輕地鬆開了抱著布娃娃的手臂。至今為止,被手臂和被子遮擋住的兔子的腹部,埋入了一個時鐘的錶盤。平時的話,只會覺得這是常見的布娃娃

  型座鐘了。但是她正把錶盤朝向大象,咕嚕咕嚕的擺弄著布娃娃的肚子。

  看到這個動作,光太的背部瞬間剛拿到一陣冰涼。

  「美波!」

  喊叫之後,美波的肩膀劇烈地顫了一下。那一瞬間,美波面前的大象消失了。

  因為絕望,美波的表情扭曲了,光太從她拿過布偶。

  錶盤里嵌著兩個小錶盤。是借時表沒錯。

  「大象的話就可以偷了吧!」美波哇地哭喊了出來。

  「反正它這幾十年就是吃飽了睡睡飽了吃,不如把這個時間交給我!」

  我,是一個普通人。

  普通人美波。聽起來有點像繞口呢。說起來,我連普通人都不算吧。

  從以前開始身體就很虛弱,經常休學。學習和運動都不如普通人。

  小學六年級的班主任是個溫柔的人。溫柔的她,甚至呼籲大家不要追求排名。面對「明明有跑的最慢的美波,還要排名的話也太可憐了吧」的說法,別的老師什麼話都說不出來。因為這是「正論」。與之辯駁的人才是壞的一方。

  那一年運動會的競走中,大家手牽著手走到了終點。就是不擅長學習但擅長跑步的孩子因為不能讓父母看到自己優秀的一面而哭了。

  我也露出尷尬的表情。只有班主任滿意地微笑著。在那個時候,我明白了。

  我不但不如普通人,還是給別人添麻煩的存在。

  單純的無能。這是和媽媽再婚的清浦對我的評價。

  從一開始,我就知道兩個人之間沒有愛。只是瞄著金錢的清浦想要媽媽的店而已。那個時候,黑野義大利面因為食物中毒事件陷入了赤字,為了拯救有著去世的爸爸回憶的店,媽媽答應了這個交易。

  清浦是個非常理性的合理主義者。對那個人來說,心就像是機器的零件一樣,並且他也將別人的心當作工業製品。如果那個人做不到自己能做到的事情的話,就是不合格的人。面對既不擅長學習,又也不能運動的我,「真是殘次到可以稱之為傑作了」是他經常用來嘲弄我的話。

  清浦說,沒有一點用處的我,是這個家庭的累贅。

  可是,就算是在學校,我也沒有什麼用處。

  因為下雨而延期的體育祭馬上就要舉行了。有一個全班都要參加的班級對抗接力賽。跑步慢的我就算出場了就是輸,不出場也得招惹替我,不管怎樣都會給班上的人添麻煩。

  已經能看到自己被當成掃把星的未來了。

  總有一天,那個教室也會沒有我的容身之處了吧。

  第二學期剛開始,就生病住院了。在病房裡找到一個兔子鍾。在都市傳說中曾經聽說過,這就是那種「借時表」吧。

  我想用借時表回到過去,想回到剛住院的時候。不管是在家還是學校,我都是一個麻煩的存在。醫院這樣的牢籠,是我唯一可以自由生存的地方。被告知不要再偷人類的時間後,決定以後偷動物的時間就好了。

  也沒什麼不好吧,反正它們都是吃了就睡。活著很沒有效率吧。

  ……吶,回答我啊。「好啊」,「這是正論」。哪句都好,快回答我啊

  被帶到錦戶鐘錶店的美波,說出想法後就一直哭個不停。

  光太抱著胳膊俯視著坐在來客用沙發上的美波,隨後被景季叫到了外面。把美波就交給了正平和虹江後,兩人一起出去了。

  從鐘錶店走到了嵐電嵐山站的森林。日落後的昏暗中,佇立在小路兩側的京友禪圖案的照明燈正發出五顏六色的淡淡光芒。

  在小路的途中停了下來,景季帶著微妙的表情回過頭來。

  「光太,能想想辦法幫幫小美嗎?」

  「幫她?要怎麼做?」

  「這個……我也不知道,至但少得說一點鼓勵她的話。」

  「美波拿著的不是景季的借時器。扯上關係只是在浪費時間而已。」

  光太故作冷淡的推開了景季。因為她又開始沉迷於多管閒事了。

  「景季的目的是回到原來的時代吧。現在是擔心她人的時候麼。」

  「你怎麼可以這麼說。就這樣不管小美的話也太可憐,你怎麼這麼沒有人情味。」

  「你要抱著這樣的想法到什麼時候啊!」

  光太沒控制自己的聲音。周圍的遊客開始嘀咕著猜想發生了什麼。

  「一直這樣磨磨蹭蹭的,有沒有想過你的借時表可能正在被誰用著呢!」

  「就算這樣!」景季絲毫不讓步。

  「人家也正活在現在!」

  二人互相對峙著。路燈的光芒從景季的瞳孔中反射出來。

  「光太也知道的吧。小美一直在向我們尋求幫助,所以陪才我們練習自行車,正是因為和我們相遇,她才不再使用借時表了。怎麼能對這些事熟視無睹,能拯救小美的只有是我們!」

  「我……」光太無法反駁。

  「光太也有經歷過社團活動的失敗,應該是可以鼓勵小美的!」

  「不,在過去失敗的我……沒有鼓勵美波的資格。」

  在對峙中,光太先一步將目光移開了。

  「我將自己十幾年的時間奉獻給了田徑,卻只得到了高中錦標預選賽的那一分鐘。停下來後,看看自己,既沒有考上大學的成績,也沒有聽我傾訴煩惱的朋友。感受了那麼多的痛苦,都這麼拼命的奔跑過了……也沒有任何回報啊。」

  兒時那種把時間拋在腦後的感覺,從那之後再也沒有感受過。哪怕努力了,嘗試改變了,誰又能保證我能得到回報呢?現在的我 不想再把時間當作賭注。

  即便多少有點不自由,也想就這樣一成不變地生活下去。

  「美波她,和我一樣啊」。 光太露出了疲憊的微笑。

  「我不是那種神經大條的人,說不出『你還有無限的未來,所以努力生存下去吧』這樣的話。躊躇著的美波有多麼恐懼,我能理解。不想失敗,不想被嘲笑……這世間可不允許任何失敗,連一次改過的機會都不會給的啊。」

  「我站在光太這邊哦。」

  身後的虹江把手搭在了光太的肩膀上。不知不覺間,她竟在工作以外的場合露出了認真的表情。

  「多管閒事才算不上什麼溫柔呢。」

  這樣說著,她向光太露出了微笑。那是一種能讓人忘記煩惱和痛苦的、溫柔的笑。正當光太凝視著這樣的笑容時,重重的腳步聲從前方的小道傳來,並越來越近兩人。

  「光太!」

  景季帶著溫度的雙手夾住光太的臉頰,強行使他看向自己。

  「誰是『世間』?到底是誰讓光太如此顧忌?停止奔跑的光太究竟在擔心著什麼?」閃爍著的雙眼盯著光太,目光銳利到仿佛能將他射穿。

  「大家從來沒有用那樣的眼光看過失敗的光太吧?只不過是光太擅自製造了敵人,自顧自地感到害怕而已呀。過分在意周圍人的眼光而停下腳步,怎麼能看遍廣闊的世界嘛!向著前方,勇往直前吧!」

  ……什麼啊 老掉牙的想法。

  全球化的時代,廣闊的世界什麼的,不看也無所謂。

  勇往直前,什麼的……

  「如果這樣……如果又失敗了……」

  「練自行車的時候 光太推了人家一把,這次就讓人家回禮吧。」景季爽朗的笑著。

  「到那時候,還是這樣的話,就讓人家來推你一把」

  咚的一聲,從心臟中送出的血液,帶著熱量,在光太的體內奔騰著。

  路旁的友禪花紋路燈呈等距排列,光芒在黑夜降臨之時變得愈發明顯

  如夢如幻的光輝 照耀著她充滿自信的笑容

  對於光太來說 這是一幅絕美的畫卷。

  「哎 真是的……」虹江嘆了一口氣 笑道。

  「小景在的話,最後總會變成這樣呢。」

  話是這麼說,到底怎麼辦才好呢?還沒想好如何鼓勵美波的光太一行人回到了店裡。和正平並排坐在沙發上的美波,正輕輕抽泣著。

  「啊……那個,那什麼」光太僵硬地從口中擠出幾句話。

  「不擅長學習和運動的話,就不要勉強自己了。說不好,美波和其他人是不一樣的 是特別……」

  「特別什麼的我才不需要。」美波打斷了光太的話。

  「我和大家一樣,想普普通通地生活。可是那個清浦卻對我提什麼『要學會要特立獨行』『給我把時間用到更有益的事情上』之類的要求。吶,光太——」帶著暗淡的目光 她抬起了頭。

  「想要普通的活下去 是那麼不堪的事情嗎?」

  面無表情的她,通過眼神,拼命尋求著回應。

  「每天

  上下學,和朋友閒聊,就是浪費時間嗎?」

  「這樣的生活就是低效的嗎?難道就只能和能使自己受益的人交往嗎?」

  她緊要牙關,緊握著的雙手搭在膝上。

  「升學、就職、和喜歡的人結婚、一輩子在一起,是陳舊的固有觀念嗎?是錯誤的嗎?就一定要被稱作『不自由的生活』嗎?不要把自己定義的自由強加給別人啊!可就算… 就算我想普通地生活下去……也做不到啊……」

  她指著放在櫃檯上的布偶 澄澈的聲音里摻雜著哀怨

  「這脆弱的身體和心靈,把屬於我的『普通』給奪走了啊!」

  「即使用了借時表,也沒法回到媽媽再婚之前。偷走清浦的時間,又害怕失敗會招來報復。但其實我一開始就該那麼做。這種惡魔,把他的未來奪走,讓他狼狽的去死就好了。」

  「哎呀,這是髒話,不可以這樣講的。」

  「為什麼不行?這可是說出『去死』這樣的話就能受到表彰的時代啊!只要認為自己是對的,說什麼都沒關係。所以才有那麼多人支持清浦這樣的人。通過別人說出內心的真實想法,肯定很痛快吧。明明就沒考慮過被說的人會怎麼想……。」

  「小美,辛苦你了。一個人努力到現在真的很不容易呢。」

  從正面抱住了喊累了的美波,景季溫柔地說道。

  「……好想……好想回到和媽媽兩個人生活的時候……」

  伴隨著滑落臉頰的淚珠,美波終於吐露心聲。

  「說到底,這都只是在發泄感情啊。無能的我,沒有說出『請和清浦分手吧』這樣的話的權利。拜託了,把借時表給我用吧,再一次,把我關回病房裡吧。」

  「這個就由人家來保管。」

  景季站了起來,從兔子玩偶中取出了借時表。

  「怎麼這樣……我要是自尋苦果,和大家也沒關係吧。」

  「就算是這樣,人家也不能坐視不管。不能摧毀讓小美變得幸福的可能性。」

  「變得幸福的可能性……那些事,我根本做不到啊。」

  初見時,動物園裡天真地歡鬧著的,惹人憐愛的少女,小鳥般的聲音裡帶著些許傲氣。

  而如今,不斷吐出怨恨的她早已聲嘶力竭

  究竟是誰,能讓那時的少女變成這副模樣。

  明明想著要幫助她,自己的力量和經驗,又能起什麼作用呢?

  要怎麼做,才能讓她正視未來呢? 就在光太抱頭苦惱的時候

  ——向著前方,勇往直前吧!

  景季的話在腦海里響了起來。

  「那麼,把它們變成能做到的事就好了。」

  光太猛地抬起了頭。

  「哈?」美波被突如其來的一句話搞懵了。

  「你說過,這次運動會有接力賽對吧?」

  「那又怎麼樣?」

  「參賽吧。我來教你怎麼跑。」

  美波目瞪口呆。剛想說些什麼,就又縮進了沙發的一端。

  「才不要呢!我可是跟烏龜賽跑都能讓它在途中睡著的人。參賽會給大家添麻煩的。」

  「那跑快點不就好了。再說,這也是個能戰勝『父親』機會。」

  美波顫抖了一下,呆在原地。

  「那個大叔,肚子上的贅肉丟人般的多啊。頭腦上可能無法戰勝他,跑步的話總能贏吧。有一處勝過他的話,你這傢伙也有會變得更自信吧。家和學校沒有你的容身之處的話,用自己的做法去創造不就好了嗎。」

  「說著容易……而且,光太跑的真有那麼快?」

  「光太超快的!他自己都說有能飛向未來的,光一樣的速……!」

  沒等抬起胸膛的景季說完 兩頰就被光太用手掐住了。

  「不,不能說嗎?」

  「那是只是兒時的幻想啦……實在太羞恥了 能別說了嗎?」

  虹江和正平忍不住笑了起來。而美波是那唯一的,沒有笑的人。

  「《象和老鼠》上寫的,光速和時間旅行的故事嗎……」

  「如果……運動會,失敗了呢?」

  「擦屁股什麼的,就交給我們吧。」

  美波目瞪口呆,顫抖的臉變得通紅。

  「能不能好好措辭啊!」

  次日,動物園的大象行蹤不明的新聞從早上開始就被反覆播放著。到了傍晚,穿著學校指定的淡藍色運動衫的美波按時出現了。

  「光太要是和那種說著『不准喝水!』,反覆念叨毅力論的的熱血教練一樣,我就立馬走人。」

  保持著哼哈二將一般的站姿,她說出了這樣的宣言。

  帶著美波移動到了中之島公園後,先讓她跑了一下。

  「怎麼樣,跑得很難看吧?」

  在光太步測出的跑道上全力跑完的美波,氣喘吁吁地問道。

  「真是難看極了。」

  抓住說著「感謝您至今為止的指導」準備開溜的美波的手,光太說道:「還有很多要提升的地方呢,今後會變得更有趣的哦。」

  光太詳細地指導著手的擺動和腿的發力方式。身著和服袴,外披運動衫的景季,在一旁的樹蔭下用不安的表情注視著他們。

  這之後又跑了好幾趟,仍不得要領的美波便氣鼓鼓地回去了。

  但第二天放學後,美波又擺出了一副什麼都沒發生過的樣子。

  「周末就是運動會了,一起加油吧!」

  跑步姿勢上有了改善,雖然不是特別明顯,她的耐力也變得更好了。但美波卻還是不夠滿意。

  到了休息時間,美波就會去坐在河川旁的景季的膝上坐會兒。

  「景季是大正時代的人呢,難怪有時覺得你的言行像老奶奶一樣。」

  「人,人家才十八歲啊……」撫摸著美波的腦袋,景季露出了複雜的表情。

  景季的事,昨天已經告訴了美波。最初感到難以置信的她,最終也和那時的正平一樣接受了。

  「要是泄氣的話會被說教的吧。畢竟聽說過『上個年代的人更堅強』這種說法。」

  「為什麼?人家那個年代,和小美煩惱著一樣的事哦。」

  「一樣的事?」

  抱著歪著頭的美波,景季的身體像搖籃一樣搖晃著。

  「像是學校的課無聊啊,打工處的飯太少啊,想向丈夫多撒撒嬌啊,即使離校了也不想工作啊……每一天,大家都會為這些無關緊要的事煩惱。這不就和現在的小美一樣嘛。」

  「和我,一樣……」

  「這個時代比大正要自由得多。實現夢想的機會,逃避的方法,也有很多很多。不過為什麼……明明是自由的社會,大家看起來卻很痛苦呢。」

  「啊,找到了找到了。」

  正平的粗嗓門從遠處傳來。不知為什麼,他的手中拿著棒球的手套。

  「美波,來玩接投球吧。」

  毫不猶豫,美波起身向正平跑去了。啊,這傢伙也厭倦練習了吧。

  興高采烈地戴上了手套,卻沒能接住正平控制過力道的投球。接連三次練球都沒能夠到後,她就把手套塞回給正平,回去找光太了。

  「打算休息到什麼時候啊?快來繼續練習啦。」

  「明明是徒弟,這種態度還真是讓人難以接受啊。」

  「再放鬆一點。」正平用棒球手套敲了一下美波的頭。

  「整個人早都軟掉了啦,看了現在的我連章魚見了都會撅嘴的。」

  「我指的是想法,從一開始就把完美當作目標來努力,很快就能投出好球了。」

  「最開始就知道完美是不可能的話,繼續練習不也是白費時間嘛?」

  「那麼,能舉個例子嗎,你口中的『完美』的那個人」

  「誒?如果是棒球的話,就是能打出很多全壘打的人吧。」

  「即使是堪稱首席的擊球手,命中率也只有三成哦。換句話說,失敗的擊球可是占了一半以上啊。直面一個又一個的失敗,通過無數次小小的練習,才讓他們把這些失敗變成成功。」

  這番話讓美波驚訝地張開了嘴,而正平原本嚴肅的表情也變為了微笑。

  「這試試那試試,然後找到適合自己的事物的確是一種好方法。但是我希望你能記住那種經過練習的積累後,將不可能變為可能時的快感。」

  「……如果努力過後還是白費力氣呢?」

  「的確,無論是在社團還是學習上下了功夫,也無法保證對將來有幫助。但是,沒有這些努力,是不可能知道自己的極限的。痛苦的話,撐不下去的話,就休息,逃避,怎樣都好。只是光想著逃避的話,成人之後,除了逃避什麼都做不到

  了。我可不想讓將來的美波變成一個只會念叨著『我什麼都做不成』的悲觀者啊。」

  「……跑的這麼難看,不會嘲笑我嗎?」 一直低著頭的美波抬起了頭。

  「努力的人應該被嘲笑嗎?」

  「如果失敗了也不會生氣嗎?」

  「不斷地失敗吧。感到焦急的話,就盡情地焦急吧。嘲笑你的傢伙笑回去就是了。故意嘲笑努力的人的傢伙啊,只是自以為是地覺得自己了解了一切,用自己渺小的胸懷和視野去度量別人的人罷了。」

  臉上終於浮現出笑容,美波再次開始了那毫無技巧的奔跑。

  和之前一樣,又怪又糟的姿勢,而不同的是,現在的她帶著前所未有的活力。

  「喲,運動員!」正平用拳頭敲了敲不禁開始喝采的光太的頭。

  自那天起,明顯的變化發生了。越來越像樣的跑步姿勢,正和她愈發舒展的笑容一起成長著。身上原本堅硬的「鱗片」,正一片片被剝下。

  終於,迎來了最後的練習。發出信號後,已就位的美波便沖了起來,強健有力的步伐,征服了五十米的臨時賽道。

  快步回到了起點,光太將成績告訴了她。

  「大概達到了中學生的平均水平了吧。」

  怎麼就這樣……將手放於雙膝的美波臉上寫滿了失望。

  「為什麼垂頭喪氣的?這不是大成功嘛。」

  「大成功?都那麼努力了,結果卻這麼……」

  「很多人連普通水平都達不到呢。」

  看著氣喘吁吁、戰戰兢兢的美波,光太投去了微笑。

  「恭喜你,終於變得普通了呢。」

  雙目淚如泉湧。美波向跑來的景季飛奔而去,交織著的歡笑聲與哭聲中,相擁的兩人在原地轉起了圈。「原來你也能這樣笑啊。」看著微笑著的光太,一旁站著的正平說到。

  光太撓著臉,眼神卻未從景季沉浸於喜悅中的側臉上離開。

  「嘛……畢竟人心可不是鐘錶上的裝置啊。」

  「什麼啊這種感嘆?好噁心」,光太回敬了忍不住吐槽的正平一拳。

  清晨的天空萬里無雲,煙花的聲音正打著節奏。

  萬事俱備後,光太走出了店面。經過嵯峨野線的道口、來到了美波就讀的中學。操場上已經擠滿了家長和穿著體操服的學生。

  新畫的石灰跑道周圍,屬於各班的座椅一排排地圍在一起,座位後面立著各具風格的應援板。

  排列在本部帳篷旁的監護人席中,看見了正平的身影。

  「啊嘞,就你一個嗎?」

  「景季還在睡著懶覺呢,之後會和虹江一起來的。」

  光太從帆布包里拿出雙筒望遠鏡,望向美波所屬的一年一班。體育祭上,每個班都會用不同的顏色區分,而分到紅色的一班學生們正佩戴著紅色的頭巾。

  座位後的應援板上畫著風神雷神。構圖雖是臨摹的,用多彩的顏色塗制的畫,的確很使人感到會場熱烈的氛圍。

  「啊,我說。」正平敲了敲光太的肩膀。

  「參賽項目里有『教學樓屋頂站立』之類的項目嗎?」

  「蛤?那是什麼鬼——」看向教學樓方向的光太突然語塞。三樓的樓頂站著一個女孩子。

  不用望遠鏡,光太一下就認出了那個人。

  「糟了!」「自殺?」周圍充斥著驚叫和好奇的聲音。扔下望遠鏡,光太推開圍觀的家長沖了出去。

  朝著教學樓狂奔,穿過樓梯口,仍穿著室外鞋的光太,連跨著多節樓梯飛奔而上。

  終於來到樓梯的出口,打開了通向外面的門。

  「美波——」

  在屋頂的另一端,站著身穿體操服的美波。她背對著這邊,及腰的長髮隨風飄舞。回過頭來,向著光太溫柔地笑著:「光太……果然我還是,對這個世界毫無價值的人啊。」

  早上,和母親波留美一起吃早飯的時候,清浦搖搖晃晃地回來了。衣冠不整,身上還滿是女人的香水味。他坐到了吃早飯的位置上,邊打嗝邊說:「最近媒體吵得不行,我來稍微避會風頭。」

  「稍微躲會?會待很久嗎?」

  清浦沒有回答波留美的提問,而是將目光停留在了美波的衣著上。

  「為什麼你一大早就穿著體操服?」

  「……今天有體育祭。」

  「體育祭?就是那個傻乎乎地曬著太陽跑,弄得渾身是汗的無用活動嗎?」

  清浦不留情面的諷刺中,波留美正安慰著美波。

  「今天體育祭的家長接力賽,我沒辦法參加,真是對不起。」

  「沒事。畢竟媽媽工作很忙嘛。」

  「誒?還有專門請假去參加的傢伙啊?說起來,你身體這麼弱,不准經常出去。」

  「……我可比清浦跑得快。」美波小聲嘀咕道。清浦皺起了眉頭。

  「我,比清浦跑得快。」

  面無感情地凝視了一會美波,清浦歪著嘴獰笑起來。

  「我要參加家長接力賽。」

  誒?美波嚇呆了。

  「開跑前我還要做個自我介紹。『我就是那個因出軌而出名的津津見。這孩子是我所驕傲的女兒。』」

  「不要……請不要來!」美波驚慌失措,聲音嘶啞。

  「你道歉我就原諒你。快說『在父親面前出言狂妄,請原諒』。」

  「老公!」波留美想阻止,卻被清浦的眼神壓迫住了。

  忤逆我的話,你心愛的小店會怎麼樣,明白吧?——眼中仿佛寫著這樣一句話。

  猶豫了一下,美波還是向清浦的威脅妥協了,她將頭低向了桌面。

  「對不起,我太狂妄了。」

  相機咔嚓地響了一下。抬頭一看,清浦正將手機對著美波。

  「哦? 好好地拍下了你的傻相了。我從開始就沒想過去什麼體育祭啊。我可沒工夫陪你去做那些無謂的事。人生可是一秒都不能浪費。」

  腦袋一片空白的美波身邊,波留美發出歇斯底里的聲音。

  「你,住手吧……請不要再傷害美波了」

  「啊,真是有趣。儘管去摔倒,然後自取其辱吧。像你這樣無能的人,能對世間做出的僅有貢獻,也就是逗笑別人吧。」

  清浦走了出去,餐桌又重歸寧靜。波留美一邊啜泣著,一邊抱著美波。

  「對不起,美波……對不起。」

  顫抖著的波留美的懷中,美波內心深處的,重要的東西轟然倒塌了。

  「到時間了。」美波推開波留美的手,站了起來。

  「我沒關係的,媽媽。那我走啦。」

  「所以,跑得再快也沒有用。我還是輸給了那個人。所以早說了,結果什麼的,在做之前就已經很清楚了。」

  聽了美波的話,除了「不是的……」,光太再也找不到別的話了。

  「已經累了啊。這種充滿流言的世界,我再也沒有能力面對了啊。」

  「都說了,即使死了也不會有什麼改變吧?」

  趁美波稍顯動搖的時機,光太縮短了兩人間的距離。

  「沒關係的,還可以重新來過。我們一起努力吧。」

  一步步縮短著距離。就差一點點了——

  「還要努力多久,還要失敗多少次啊!」

  將要伸出的手,停半途中了。

  「努力也好,受幫助也好,我已經累了啊。這是我最後一次逃避了。」眼角流著淚的美波,露出世間最寂寞的笑容。

  「這裡,曾是我的棲身之所啊。」

  在嚇呆了的光太面前,美波向空中飛了出去。

  趕忙伸出手,可為時已晚。她的身體完全地浮到了空中。

  那一瞬間,時間仿佛被延長到了極限。

  看著美波緩緩落下的身影,後悔接連從心中閃過。

  是的我不好嗎?是我把善意強加給她,才讓她如此痛苦的嗎?按照她的期望,讓她將自己關在牢籠里會更好嗎?

  和落下的美波對上了視線。她在說著什麼?在著說什麼?

  「不——」

  時間流逝的速度恢復原樣,聽到了美波的叫喊。

  「我不想死啊!」

  光太朝空中飛了出去。

  左手拉住了美波的手臂,右手艱難地抓住房頂的邊緣。雙肩發出了討厭的聲音,光太不成語地悲鳴著。儘管如此,握住的手也絕不會放開。

  「不管……不管別人怎麼說,『想活下去』,這才是你的真實想法吧……」

  這樣的話……

  「別說那些亂七八糟的,給我活下去啊——」

  美

  波悲痛欲絕的臉直視著叫喊的光太。

  手腕終於到達了極限,抓住屋頂的手支撐不住了。

  「光太——」

  一個令人意想不到的聲音進入了光太的耳朵,屋頂上跳出了一個影子。

  是景季。頭髮與和服裙正隨風擺動,衝過來的她迅速地用左手拉住了光太的右手。

  是承受不住這重量了嗎,景季和兩人一起掉了下去。——不,不是的。

  景季的右手裡,緊握著美波的借時表。

  她用牙咬住時間回溯的按鈕,拼命地拉著。

  離地面還有幾厘米的時候,三人的身體停了下來。

  借時表的錶盤裂開了,周圍圍繞著炫目的光芒。

  三人的身體像蹦極一樣被拉回,對此時的他們來說,正在落下的反而是天空。

  「啊嘞,就你一個嗎?」

  此時,光太正坐在運動場的應援席上。在跑道的另一邊,能看見掛著風雷神應援板的一年一班。看著放鬆下來的光太,「怎麼了嗎?」正平的臉上寫滿了疑惑。

  兩肩並沒有疼痛。向屋頂看去,那裡並沒有人。不顧在背後「餵?餵?」地叫著的正平,光太徑直跑向了教學樓。

  來到屋頂,蜷縮在地上的美波正嘶嘶地抽泣著。稍晚一會,喘著粗氣的景季也來到了屋頂。

  「想活下去,我想活下去啊。才不想死在這種地方啊。還想活下去。我還……我還不想死啊。」

  跑來的景季從正面抱住了她。

  「死……死實在是太可怕了。」

  光太也從後面抱住了美波,此時的兩人正將美波夾在中間。

  「他人製作的名為自由的牢籠,美波並不需要將自己關進去啊。」

  「……哪怕那個牢籠,是用大道理建造出的也可以嗎?」

  景季把美波抱得更緊。

  「人家才不認為把自己的價值觀強加於人,是自由並且正確的。理解他人的不同點,才是真正的自由啊。」

  「正是因為這些大道理,你才這麼痛苦不是嗎?這樣的話就趕快擺脫它就好了。」

  「但是,對我來說……」

  「你還有我們在呢。一個人辛苦的話,就一起走吧。」

  放下了體內壓抑的一切,美波在兩人之間全力地哭喊起來。

  比賽項目一個接一個的進行著,終於來到了一年級的班級接力賽環節。

  屋頂上發生的事情,成為了只有光太、美波和景季知道的秘密。「又欠了你個人情啊。」 這是熟悉的帶著些許厭惡的,屬於美波的語氣。說完美波便笑著回到了班級的座位上。

  「哦呀,小美在這啊。」

  美波的身影,出現在了在靠近家長席的地方等候著的學生們之中。頭髮紮成了一個結,表情看起來很是僵硬,她的身姿活像一根正插在地上的筷子。

  「完全進入緊張狀態了啊。」準備著攝影機的虹江苦笑著說道。

  「加油~加油~」

  撩起和服裙帶的景季,正揮舞著手中小小的日本國旗為美波影院。而美波也像一個站在領獎台的奧運選手一樣,保持著直立的姿勢凝視著國旗。

  「不行啊,她太緊張了。而且被與眾不同的景季給弄懵了。」

  「什麼與眾不同啊——」咬牙切齒的景季朝虹江撲了過去。在一旁的正平緩緩地站了起來,大喊道「美波!」。聽見自己名字的美波轉頭看向他。

  向著緊張著的美波,正平不知道是發了什麼瘋,開始了軟軟綿綿的迷之運動。

  面對突如其來的章魚舞,美波睜大了眼睛,緊接著「噗」地一下地笑出了聲,當場捧腹大笑起來。正平見狀,心滿意足,點了點頭坐下了。

  「怎麼辦,完全搞不懂這位朋友在想些啥……」

  「放心吧,我也不太懂自己在幹啥。」

  「剛才的動作我完整地拍下來了哦。」虹江放下攝影機,擺出了OK的姿勢。

  「不是吧?」

  正平臉色發青,同時,發令槍響了。觀眾們的歡呼聲高漲起來,拿到接力棒的四個學生跑出了一溜溜土煙。隨著交接棒的進行,馬上就要輪到美波了。紅組正處於領先。美波進入跑道,做好了接力的姿勢。

  流暢地接過了接力棒,完美的姿勢。

  充分的加速,順利地拐彎,美波進入了直線賽道。

  一切順利。剛這麼想著,她的腳突然不聽使喚。

  看到摔了個大跟頭地美波。光太「啊」地喊出了聲

  場內也發出一陣驚呼,摔倒的美波動彈不得。其他選手則置之不顧,徑直向前跑去。正要從摺疊椅上站起來,「等等。」光太被拿著國旗的景季攔住了。

  賽場內的幾個女學生向美波跑去,她們用肩膀扶起了美波,賽場裡四處響起了助威的聲音。嘲笑美波的人,一個也沒有。

  她站了起來,鼻血染紅了白色的體操服。向女同學們點頭示意後,撿起接力棒的美波,再次開始奔跑。

  當她成功交出接力棒的瞬間,全場歡聲鼎沸。保健老師隨即帶她到帳篷包紮休養。

  結果也不出意外,紅組就此止步。

  「太遺憾了。竟那個人說的一樣,狠摔了一把。簡直是一生的遺憾啊。」

  來到家長席的美波說到。體操服上仍滿是血跡,鼻孔里塞著大大的紙巾。

  「但是,誰也沒有嘲笑你。朋友們也都來幫助你了。」

  「是的。許下了『想跑到最後』的願望後,她們都來為我加油了。」

  「那個大叔的鬼話,已經被你的努力給推翻了。」

  「這樣的未來我想都沒想過。真是太痛快啦。」

  「在那個瞬間,體育祭的主角毫無疑問無疑就是美波啊。」

  「就是啊」蹲著的美波終於笑逐顏開,露出了潔白的牙齒

  景季想抱美波,但美波用練習鍛鍊出的力氣掙脫了。

  午飯後的休息時,在比賽的排位表上,紅組已經到了最後一位。

  光太和美波並排看著分數表,儘管是最後一名,但也還有挽救的機會。景季突然從背後熊抱住了換過體操服的美波。

  「啊!接下來是一年級的家長接力賽,我還沒有告訴老師我父母不來。」

  「小美。那個,要不讓人家去代跑?」

  「景季的話……或許,應該沒問題。」

  「只會搖旗吶喊也不像話呀,趁此機會也讓人家盡點綿薄之力吧。」

  用外套遮住了景季的臉,換上了運動T恤的光太蜷著胳膊說到:

  「嗚額,有點冷啊。景季,把你羽織給我吧。」

  「光太,這打扮是……」

  「我來跑吧。」

  脫下了工裝褲,露出了短褲。

  「景季要受傷了就不好了,得保重身體啊。」

  「在……擔心我?」

  「那是因為付不起醫藥費啊。景季又沒有醫保。」

  「就知道是這樣!」雖這麼吐槽著,景季還是把羽織披給了光太。

  「光太,這樣真的好嗎?」

  呼呼地撫摸著不安的美波的頭,「不是說好了要給你擦屁股嘛?」光太說到。

  「偶爾,也讓我做做男子漢該做的事吧。」

  廣播開始招集家長選手,光太混在家長中向等待場地走去。

  根據體格,大家推舉光太為紅組家長接力的最後一棒。入場時,年輕的歡呼聲降落在跑道周圍。——這種感覺真是久違了。

  第一棒的選手們已各就各位。片刻寂靜之後,隨著發令槍的響聲響起,選手們一齊開跑。

  和中學生們不同,家長們似乎都力有不逮。選手多是發福的父親,手都擺不好的辣媽,以及代替父母出戰的風一樣的男大學生。

  跑道上滿是大人們的粗喘聲。終於,輪到光太了,此時四個選手的差距非常微小。

  正要從年輕夫人的手裡接過接力棒,沒把握傳取的時機的兩人,讓接力棒遠遠地飛出了手。

  夫人拼命道歉,來不及回答的光太,迅速撿起了接力棒開始向前飛奔,即使是他,似乎也很難追上前面三人了!

  那一瞬間,腦子裡閃過「贏不了了」的念頭。

  「光太,加油啊——」

  突然響起了一聲大喊。回頭一看,從家長席跳出來的景季在遠處高聲疾呼。

  「勇往直前,沖啊!」

  受到鼓舞的光太像從出膛的子彈一樣,展現出了極強的爆發力。

  逐步提速的他,瞬間就超越了前面的小胖青年。

  腳下的地面仿佛加裝了加速器,向光太施加了巨大的反作用力。像是過去在田坎上奔跑一樣

  ,不顧一切的光太揮著雙臂,迅速過彎,進入直線衝刺階段。

  一蹬地面,跨欄般地飛躍了前方正咕嚕咕嚕滾著的大叔,。

  到了最後的拐彎,看到了年輕姐姐的背影。跑步的姿勢很是專業,似乎是個難以超越的角色。然而光太沒有放棄,緊咬牙關的他保持著高速。

  最後的直線跑道,那個姐姐的面前,就是白色的終點線。

  ——那根線,真是礙事啊。

  以現在的速度,跑道再長點的話,就可以超過她了。回過神來的瞬間,周圍的景色正高速略過,前方好像能看見炫目的光。而只有自己的身體成了慢動作。

  想著遠方。再快,再快一點。

  超越光速,向著前方的未來。

  胸口附近似乎被什麼掛住了。光太的身心同時踩下剎車,倒在了地面上。

  仰面朝天,此時正躺在操場上的光太,將纏在身上的白色終點線往上一拽。

  扯開線後,映入眼帘的是澄澈的天空。沒有聲音,沒有風,甚至看不見一朵白雲。

  以藍天為背景,景季闖入了視線內。

  時間靜止的世界裡,能活動的只剩下光太和景季。

  屬於兩人的世界裡,景季拉起手握終點線的他,向他展示了世間最純真的笑容。

  「你是世上最快的,光太。」

  時間開始轉動,耳邊響起了巨大的歡呼聲。

  美波、正平、虹江難掩興奮之情,圍著光太將他拉拉了他起來。

  比賽的結果被廣播以平淡的聲音放送著,操場上也響起了稀疏的掌聲。

  某個角落裡,光太發現了似曾相識的臉。那是美波的母親波留美。

  和她目光重合的一瞬間,波留美便躲進了人群之中。

  用已經變得沉重的腳步在追著,終於在離開賽道的瞬間追上了。

  波留美停下腳步,回過頭的她露出了認命了一般的笑容。

  「光太君,恭喜你拿到第一。跑得真快呢。」

  「謝謝您。那個,美波班級的比賽,您看見了嗎?」

  「對不起……工作剛剛結束,我也是只是剛到。」

  「美波她,拼命地奔跑了。」

  「誒?」

  「為了改變弱小的自己,改變現在的處境,她拼命地奔跑了。哪怕摔倒了,爬起來的她也在拼命的奔跑著。」

  呆呆佇立著的波留美的身後,喊著「媽媽」的美波跑了過來。

  「我參加接力賽了哦。儘管摔倒了,朋友們把我扶起來了哦。還有吶,光太在家長接力賽的最後一棒中超越了三個人呢。真的太快了。」

  心中波瀾不斷的波留美用手捂著臉。

  「媽媽……我覺得啊,能夠活著真是太好了。」

  波留美哇地一聲哭了出來,雙膝跪地的她抱住了美波。

  「對不起,對不起啊美波。我從沒注意到你的努力。」

  「媽媽也要照看重要的店嘛……」

  「不是的。都是我因為我總拿和爸爸開的店當做守護你的藉口,才沒能來好好面對你。我一直很害怕。害怕店如果讓店倒閉了,你和爸爸就會離我而去。所以即使要向惡魔出賣靈魂,我也想要守護『現在』。」

  被波留美抱著的美波,側耳傾聽著媽媽的話。

  「但是。美波正努力著改變呢。明明身為家長的我,都在畏懼著……」

  「我也必須去試著改變呢。」把手放在美波的肩上,面對著女兒說。

  「美波,我能為你做些什麼呢?」

  「我……」美波欲言又止。

  「把想說的話,清楚地說出來吧。」

  「——請和清浦分開吧。我想和媽媽兩人一起生活。」

  波留美用力地點了點頭,「可以哦。」再次抱緊了美波的她爽朗的笑了起來。

  「真的可以嗎?我可能又會給媽媽添麻煩哦?」

  「只要你能活著就好。」

  母女倆緊緊地擁抱在了一起,光太和景季正在遠看著她們。

  「小美……太好了呢。」景季擦了擦眼角的淚水。

  「說起來,差不多該把外套還給我了吧。很冷啊。」

  景季的目光落在了光太的外套上,像是思考著什麼似的,聞了聞袖口。

  「你在聞什麼啊!」

  「沒,就是想這麼做而已……」

  儘管在家長接力賽上取得了第一名,紅組最後還是在與三年級學生的接力賽中落敗了,排在了第二名。

  當晚,錦戶鐘錶店裡舉行了慶功宴,波留美用引以為傲的義大利菜招待了大家。果然是餐飲店的經營者,食物十分地豐盛。幫忙打下手的虹江,不忘認真地記著筆記。

  慶功宴上,大家一邊享用著料理,邊用電視回放著體育祭上的錄像。特別是看到正平的章魚舞時,除正平以外,大夥都被逗得捧腹大笑。

  當大家談笑風生之時,正平拍著光太的肩膀問到:「你啊,不去看白薯勝雄了嗎?」

  「今晚的直播啊。你忘了嗎?」

  說起來好像的確有這回事。一看時間,直播早已結束了。不知不覺間竟然過了這麼久。不過更神奇的是,這次的自己竟沒感到一絲惋惜。

  和正平聊了一會後,光太向虹江借來了手機。

  從後門出來後,便倚著牆壁坐下。感應燈正照著水泥地面,在手機鍵盤上輸入了一串電話號碼後,手便停住了。

  「好冷啊好冷啊。誒,光太也到外面來呼吸新鮮空氣了嗎?」

  後門打開,景季走了出來。穿著和服裙的她,肩上披著一條黑色圍巾。

  「是啊,人家也來坐坐吧。」說著景季便坐到了他的身邊。

  「酒味好重。景季,你喝酒了?」

  「誒~~被看出來了?」

  「景季還是未成年吧。」

  「是未成年呀,但也沒有什麼法律禁止未成年人喝酒嘛。」

  「現在的時代是有的哦。未滿20歲不能喝酒。」

  「人家,今年已經一百一十八歲了哦。」

  「別只在這種時候倚老賣老啊!」

  景季肆無忌憚地笑了。

  「真是的。」光太呼出了白色的氣息。附近飛馳過一列嵐電電車,隨後便又回到了秋日的寂靜。模糊的談笑聲時而從室內傳來。

  「小美的事,不勝感激。人家光是煽動光太,自己卻什麼都做不了。」

  「才不是被煽動了。」

  感覺自己兩頰一熱,光太結結巴巴地說到。

  「是景季推了我一把,我才跑到了最後。」

  「光太……」令人驚訝的風中,景季張開了嘴。

  「……不冷嗎?」

  「被發現了啊」

  咯吱咯吱,牙齒打起架來。十一月的夜晚的確很冷。

  正想著要回到屋裡,耳旁傳來了衣服摩擦的聲音。景季把肩膀上的圍巾取了下來,圍在了光太的脖子上。漆黑的圍巾里還殘存著景季的體溫和香氣。

  目瞪口呆地看向身邊,景季正一副笑嘻嘻的樣子,更令人意外的是,她突然將鼻子湊近光太的肩膀。

  意想不到的動作,光太的腦子開始瘋狂發熱。

  「果然,白天借來外套的時候就感覺到了,光太的身上有一股溫柔的味道啊。」

  「什麼味道啊?最開始我可是打算拋棄你們倆的。」

  「到了最後,你也沒有這樣做嘛。」

  這傢伙,總是這樣。

  總是頑固地撬開別人封鎖的內心,再注入自己的溫度。

  「……明天要繼續練自行車咯,又輪到我在後邊推你一把了。」

  「呃,人家沒有自信啦……」

  「想要進步的話,就不要看後面。好好看著前面就行了。」面對光太的建議,景季用迷離的眼神回應著。

  「不偶爾回頭看看的話,光太會寂寞的吧?」

  嘻嘻地笑著的她,突然打了個寒戰。

  「哎呀不好,這次輪到人家得覺冷了。」

  稍微解開了圍巾,光太把前端部分遞給景季:「……一起戴上嗎?」

  「誒?」凝固的人換成了景季。她的臉變得通紅,是酒的原因嗎?

  ——和我一樣的話 該多好啊。

  「啊,不行。沒結婚的男女怎能做出這種有傷風化的事。」

  「那是大正的說法吧,現在都平成了。更何況這只是為了禦寒。」景季眉毛皺成了八字,噘著嘴猶豫了一會的她,最後怯生生的——

  「啊,打擾兩位了嗎?」

  同時抬起了頭,美波正在後門看著兩人。看著壞笑著的美波,

  景季肩膀一哆嗦。喊著「小美!」就跑去追躲進門內的美波了。

  和圍巾一起被留在原地的的光太,頭腦漸漸恢復了冷靜。

  我到底在幹什麼啊,明明也沒有喝酒。

  精疲力盡的光太把臉埋進圍巾。上面仍殘留著景季的味道,那種令人愉快、讓人心生勇氣的味道。

  心意已決的光太,打開了手機畫面,點下了撥通鍵。

  貼著耳朵的電話里,傳來了呼叫的聲音。

  等了大概30秒,電話那邊響起了「嗶」的一聲。

  「……餵?」電話那頭,傳來了乾澀到了極點的聲音。

  「我……很好。」

  本還想說點什麼,電話那邊的氛圍突然一變。

  「喂,是慶太嗎?」

  下意識地掛掉了電話,滿是厭惡感的心臟正跳得咚咚作響。嘆了口氣,失去力量的光太再次將臉埋進了圍巾。

  景季的氣息仍未褪去,帶來的勇氣卻僅止於此。

  注釋:

  年功序列制:日本根據各種條件,逐年給員工增加工資的制度

  仕事人:必殺仕事人,詳情可以百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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