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偽初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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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中的時候,班裡有個男生,物理成績很好,這恰恰是白瑾相對薄弱的科目,所以偶爾會有不懂的問題去請教男孩。

  男生能言善道很會討女孩子歡心,那時候的白瑾依舊是個不善言談的鄉村姑娘,會找她聊天的多半是衝著她嘴嚴不會將他們的小秘密說出來,拿她當垃圾桶傾斜消極情緒的對象,所以她只需要做個忠實的聽眾就好。只有那個男孩,除了學習之外,會不停地向她提出各種各樣離奇的問題,白瑾自然是珍惜那來之不易的相談甚歡的好友。

  周末回到家,男孩偶爾會打電話給白瑾噓寒問暖,這個變化對白瑾來說是從所未有的,在父母的嚴厲管教下,以前的她甚至連電話號碼都沒有給出去的機會,更別說會有男生敢打電話過來。

  日子久了,慢慢依賴上了那個男孩,對他滿是好感,男孩雖然長相普通,可是笑起來卻有兩個迷人的酒窩,更有一幫女同學喜歡,他會常常主動搭訕,貼心送溫暖,這些都被白瑾看在眼裡,心裡便十分苦惱,於是把自己察覺到的好感深深放在心底,加之這是十幾年學海生涯的關鍵時期,怎麼能被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感給左右了。

  另外更重要的是,她認為男女之間如果沒有怨懟沒有見面就掐架的情緒,那必然是會日久生好感的,但好感久了卻多半會夭折成了普通好友,倖存下來的經歷過相愛相殺後還能相敬如賓的所剩無幾,而能白頭偕老的更不會有幾個。所以在好感這一段過程必須壓制住內心的空虛寂寞和瞎想,等待好感營養不良而亡或者幸運的話則任由它生根發芽結成愛情果。

  白瑾明白,在這過程,必須靜心等待自然而然來的結果,而非出自她人為推動。男追女隔座山,女追男隔層紗,她不能因為這個性別上的優勢而混淆視聽,所以更是要把控好自己的情緒。

  可事情總是突如其來打個人措手不及,眼看著就要成功熬過敏感期,距離高中畢業還有幾個月的一天,男生約她到操場散步,冷不丁地牽起她的手深情款款說這麼些年只有她是真心關心他愛護他的,問她答不答應跟他在一起。

  這更是白瑾心裡的獨白,在她眼裡在她心中,這麼些年,只有他是真心關心她,肯耐心跟她聊天的,所以當男孩牽起她的手跟她表白的那一刻她感覺自己心裡對對方的好感沒有夭折,而是在對方的滋潤下開始有了生根發芽的機會,之前給內心做的所有建設都一瞬間崩塌成灰燼,她竟然想不起當初勸諫自己時的種種理由,她竟不知道怎麼拒絕,也仿似那個時候根本就沒想過要去拒絕,鬼使神差般在黑暗中點點頭答應了。

  余光中發現男孩向著黑夜中的遠方比了個「耶」,低頭壞笑,白瑾以為他那是聽到答案後的開心反應。

  男孩牽著她的手沿著操場走了一圈,她生硬的手第一次被人牽著竟不知如何擺動,沒走兩步就變得同手同腳。她自然是沒有發現的,只是總感覺自己走路彆扭得和平日裡不太一樣。心裡被一時的幸福沖昏了,根本沒心思去想什麼什麼該怎樣。

  逛了一圈操場,男孩拉著她走到旁邊階梯上坐下,白瑾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操場跑步的同學,只是因為不敢直視他。

  男孩貼著她的耳朵說了好多好多,白瑾對眼前這個一直有好感的男孩的赤裸裸的表白沒有任何抵抗力,全盤接受這些從沒聽過的甜言蜜語,臉上幸福單純的笑顏遲遲不見散去直到僵硬,那是她打心底里緊張和高興。

  男孩不經意提起早上鬧鐘怎麼都叫不醒他,白瑾便開始每天早上提前半個鐘醒來洗漱好後給他去「Morning Call」,耐心地在電話這頭呼喚他起床,還偷偷給他買好早餐放到他書桌上,晚自習的時候見他咳嗽第二天又買了枇杷膏和涼茶放到他抽屜里。不小心見他皺著眉頭又在猜想他是遇到難題了還是心情不好,她自然不知道自己竟然赤裸裸地把戀愛拍成了獨角戲。

  對於終於要戀愛了,從沒做過思想準備的白瑾卻只想好好享受初戀的滋味,以往全心全意學習的她開始分心想他,時不時地回頭看他是否還在座位上;過去夜裡總是倒頭就睡的她開始想他想到翻來覆去睡不著;從前總是把好感壓抑,可是一旦確認了關係,思念在她的心裡便開了花一般燦爛成海,又像是河水決堤一樣泛濫成災,閉眼是他,夢裡是他,醒來是他,腦子裡全是他。

  她不知道男女朋友會一起做些什麼,只以為他們還在學校,所謂的確認關係不過是給彼此一個坦蕩蕩掛念對方的權力,她從以往一旦察覺自己想起對方就找盡藉口說服自己這是錯覺更是不應該的行為,到後來確認關係後的無法自拔相思成災。她天真真以為彼此牽掛也是拍拖的一種方式,她沒有發覺那天操場之後他沒再主動找過她。

  從確認關係那一天開始,她像掉進了愛的海洋里差點溺了水,思念成癮讓她難受得透不過氣來,他卻沒來伸手搭救她。好幾次想要留他說說話,他卻假裝沒看到扭頭就躲開了。他對別的女孩還是那麼熱情而耐心,可是對白瑾卻像是變了個人似的,見到她就躲,甚至常常顧左右而言他地忽悠過去了。有一次碰到實在躲不開的時候,便只好停下來跟白瑾說了一句。

  「都快要高考了,好好讀書吧。」

  白瑾自然不想當對方積極向上的絆腳石,使勁點頭表示認同,每天都努力說服自己好好學習,等到高考結束後他一定又會回頭把自己找回來。

  單純的白瑾努力地鞭策自己努力複習,縱使常常一個人在被窩裡難受到掉眼淚,儘管還是在深夜裡偷偷想起他告白的那個晚上而輾轉難眠,哪怕很多時候她還是會看著課本不由地想起他。她聽說過很多,時間會讓一切難受熬到好了傷疤忘了疼,她等著時間的推移慢慢把思念成災的海洋慢慢填平,也等著時間的過去把他再帶回到自己身邊。

  她心懷美麗的幻想努力督促自己好好學習,天天向上,直到有一天她獨自走在鮮有人經過後山小道上看見了他,不,是他們。

  黑夜中,男孩抱著一個小個子女生在親吻,白瑾經過時雙腿突然有點發軟,可是理智告訴她必須堅強地往前走不要回頭,男孩假裝沒有看到,不一會卻追上了白瑾攔住了她的去路。

  「你看見什麼了?」男孩抓著白瑾的胳膊理直氣壯地問。

  「你是誰?」白瑾甩動胳膊掙扎開來,眼帘下垂不願再看對方一眼,更不樂意開口再說一個字,可是她又真的很想知道,自己有了好幾年好感的面前這位男孩究竟是怎樣的人,是人前睿智活潑善解人意的陽光男孩,還是背叛感情腳踏兩船的偷心賊,最後還是冷冷地問了一句。

  「什麼?」

  看到那一幕之後,白瑾心裡便明白對方不可能理解自己心裡想的什麼,可是想到這兩個月內心錯綜複雜的情感,度日如年的折磨,就按奈不住情緒,開口卻只問了個很傻的問題:

  「你不是跟我表白了嗎?」

  「是。」

  「那?」白瑾知道後面的答案一定不是自己想要聽到的,可是話到嘴邊只能打破砂鍋問到底了。

  「她是我女朋友,你不知道嗎?我們隔壁班的,高一就跟我在一起了。你不是說喜歡我嗎,怎麼連我有沒有女朋友這件事都沒有搞清楚呢?還好意思說喜歡,如果真的在意的話你又怎麼會看不出問題來,又怎麼會不去調查個水落石出來,這樣自己也不會被蒙在鼓裡那麼久。」

  男孩毫不避諱也沒有任何虧欠之心地噼里啪啦說了一大堆,好像這些話在他心裡已經演練了很多回一樣,一段話說下來流暢得一個停頓都沒有。

  聽到這裡白瑾心像被雷擊了一樣顫痛,眼睛澀痛,雙唇發顫,身體發抖,雙手緊緊地抓著拳不敢松下來,她震驚,失望,難受,還是什麼,她的內心五味雜陳,她不知道要以什麼方式去控制自己,只知道如果鬆開雙手可能就忍不住即將決堤的淚水,可她在內心惡狠狠地警告自己不能沒骨氣地掉眼淚。看著眼前這熟悉的面孔她卻因一陣強烈的陌生感而恐懼,想來竟是如此滑稽,她莫名其妙差點成了別人的第三者。

  「既然……有……女朋友,為何……還來招惹我?」白瑾儘量控制住自己發抖的聲音,一字一字艱難地從口中蹦出,在安靜的夜空籠罩下,那聲音顯得格外悲涼和有力,仿似是對面前這人畸形人格的一種審判。

  「這個我不能說。不過,既然你如今也發現了,而且我看你也用情太深很難忘記我,你可以做我的情人啊。」男孩竟然還露出了讓人匪夷所思的壞笑,就像電影裡違法犯罪分子被戴上手銬後露出的那種老子天下第一的得意笑容。

  聽到這裡,白瑾忍了很久的情緒終於爆發了,拳頭一松,伸手一巴掌甩在男孩臉上。

  「靠,她都不介意,你介意什麼?」男子撫摸了下被狠狠扇了一下的左臉,瞪著眼睛不耐煩地看著白瑾。

  沒等男孩說完,白瑾已跑遠了去。

  跑到半山腰上,白瑾找到一棵大樹下癱坐下去。

  回想起這同班為友的三年,竟活生生地被他偽善的外表欺騙了,如果那天他沒有突然的告白,或許她會一心一意地準備高考,跟高考後五湖四海散去的同班同學於各處安好,然後漸漸消散在他們淺淺的記憶里,或者往後哪一天有人再提起「白瑾」這個名字也沒幾個人能想起她的模樣,甚至久別重逢成陌路沒有幾個人能再認出她竟是當年同窗三年的校友。她可以安安靜靜地遠離他們的視線一如以往若有若無地出現在他們的世界裡一樣,可他莫名其妙的表白卻打破了這一切的平衡和寧靜。

  她傷心,自己真心錯付,所託非人;她揪心,初戀就這樣莫名而來,荒唐而去;她痛心,昔日良善的對方竟是這番嘴臉;她甚至開心,起碼親手了結了這等荒唐事。

  回憶突然停頓在操場告白那一幕,白瑾點頭答應男孩的告白後,男孩衝著黑暗的遠處比了個手勢,還露出壞笑,結合剛剛男孩口中所謂的「不能說」,白瑾恍然大悟,男孩根本沒想真心跟白瑾告白,可能只是他跟某個人的賭約。

  自欺欺人的白瑾想到這裡心裡反而舒服些,雖然知道對方不是真的喜歡自己這句話說起來並不光彩,可是總算給自己的「初戀」一個潦草的交代:遇人不淑。她得慶幸自己早日看清這個會把感情拿來開玩笑的傢伙的嘴臉,好讓自己徹徹底底地忘記這個人的存在。白瑾心想,這樣忘起來起碼輕鬆一些,不至於還會因為想到他曾經表現出來的某些好而混淆視聽,模糊了記憶。

  或許她總是過分地誇大自己內心的承受能力,一個勁地勸慰自己說沒什麼大不了的,可淚水還是沒出息地不請自來了,白瑾終於還是忍不住埋頭痛哭起來,哭到眼睛紅腫,哭到聲音沙啞,哭到後來她已經不知道自己是為何而哭了,只覺全身疲累,擦乾了眼淚緩緩站起來朝宿舍的方向蹣跚而去。

  ……

  「服務區到了,我們會在這裡停留十五分鐘,需要上洗手間的乘客請準備下車。」

  聽到乘務員的聲音,白瑾從不愉悅的記憶中抽離出來,收拾了下隨身的背包走到洗手台,鏡子裡一夜沒怎麼睡的臉略顯憔悴,眼皮浮腫,黑眼圈明顯,她摘下手腕上戴著的黑色皮筋隨手把頭髮紮起,開了水龍頭俯下身洗了把臉。

  她責怪自己怎麼會把薛蕭璋和那位「偽初戀男友」聯想到一起,嘴裡念念有詞「不會的不會的……他們才不是一路人……」

  她不願意相信他們兩個是同個世界的人,所以總是刻意區分,事實上他們確實有好些共同點,這才讓白瑾總是忍不住比較。而她曾經問過的一些在意而略帶敏感的問題薛蕭璋也從來沒有正面回答過,這更讓她的安全感無處安放,也致使信任感時有時無。

  「大林……黑子……開門,李霓?」到學校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坐了一天大巴,下了車還拖著行李背著包,手裡拎著個袋子,走了快兩公里才到宿舍,白瑾滿頭大汗,又累又渴,聲音都是虛弱的。一整個夏天和宿舍的姐妹們都有聯繫,除了她以外其他三個早幾天就返校了,想到她們在裡面都懶得翻鑰匙了,蹭到門上就對著門喊。

  白瑾聽著裡面腳步聲越來越近,門剛被打開一個縫,白瑾像是小孩受到天大委屈後看到媽媽之後情緒瞬間崩盤,張開雙手就向大林索要抱抱,身高一米七的大林像老母雞護崽一樣撫摸著她的腦袋。

  「累壞了吧?怎麼不叫我去接你?」

  「外邊熱,你來回跑得多折騰啊。」白瑾鬆開雙手指了指外邊的烈日,有氣無力地說。

  「床被都給你洗好鋪上去了,行李先放著,晚點再收拾,洗漱一下先睡一覺,待會我叫你吃飯。」

  「好。」白瑾可憐巴巴懶洋洋地挪著身子走進去,大林自動自覺地把行李拉進來放好。

  白瑾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掏出手機給奶奶報平安,掛了電話隨手拿了件睡衣乖乖走去浴室。

  像是掐好點一樣,白瑾剛洗漱完,薛蕭璋就發來信息問她到了沒。坐了八個小時硬座的白瑾身心疲憊地癱在床上,宿舍里沒有空調,頭頂的風扇在快速的煽動,累壞了的白瑾沒有感到一絲炎熱,聞著陽光味道的床被踏實地睡著了,並沒有留意到手機信息的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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