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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宜柔答:「他大冬天喝醉了酒,坐在家門口凍死了。」

  唐宜柔的家鄉冬天漫長且寒冷,每年都會有喝醉的人在外面睡著,被人發現的時候赤身裸體,帶著滿足的笑容死去。

  「凍死的人最後都不覺得冷。」梁世柏道,唐宜柔不認為他是在安慰她,他只是知道這點,就要說出來。

  唐宜柔笑了笑,「聽起來是個輕鬆的死法。」她看向照片,「他沒受什麼苦吧。」

  唐宜柔想起來那天早上,她打開門,唐春生就靠著牆歪著,頭挨著肩膀,上身衣服都脫光了,褲子褪了一半,她走過去看他,他臉上的確是帶著笑的。

  唐春生死的時候唐宜柔剛上高中,她讀完高中之後,就直接出去打工了,工作兩年,遇見梁世柏,她的好運才剛剛開始。

  梁世柏把相冊放在桌上,關了燈上床,唐宜柔平躺在他身旁,呼吸輕得幾乎聽不見。

  她摸索著,找到他的手抓住,梁世柏鬆鬆地握住她,她轉過身面對著他,從外面照進來的光映出他的臉,是他又不是他。

  唐宜柔靠過去,她鑽進他的懷抱里,拉起他的手放在自己後背上,假裝被他擁緊。

  梁世柏柔聲問:「怎麼了?害怕?」

  唐宜柔「嗯」了一聲,她閉著眼,貼他更緊,他身上什麼味道都沒有,和他愈緊她愈害怕,但此刻除了他,她身邊沒有任何人。

  她將頭埋在他肩膀上,小聲地說話,她說得越多,他身軀也許就會越溫暖,更可依。

  「我爸原來是個工人,在這裡最大的國企里上班,他手很巧,會修電器,會修自行車,家裡什麼壞了都不用買,他做飯還好吃,他會彈吉他,他還會唱歌給我聽,晚上哄我睡覺,我小時候喜歡爸爸多過媽媽,因為我媽什麼都不會,只會打扮,總照鏡子。」

  唐春生用這雙巧手掙來了一家的生活,但後來他也是用這雙巧手,毀了這個家。

  他用這雙手打人的時候,是真疼啊,他一巴掌一巴掌扇在杜雁蘭臉上,她的臉就比塗了胭脂還艷,嘴角的血掛出來,像畫出界的口紅,挨了他不知道幾巴掌後,她張嘴吐出紅色的口水,裡頭泡著一顆牙齒。

  唐宜柔到現在還記得那顆牙齒躺在口水裡的樣子,她老記得這個畫面。

  杜雁蘭之後就輪到她了。

  她第一次挨打時人不過長得比吃飯桌子高一些,唐春生像打杜雁蘭那樣打她,扇她的臉,她比杜雁蘭輕,被他一巴掌扇飛出去,他又發現了新樂趣,他不扇她了,他把她拎起來,往地上砸,好像她是個板凳,一定要放在地上才穩。

  第一次打完她們之後,唐春生給杜雁蘭下跪,又抱著唐宜柔哭個不停,他買了一袋糖回來哄她,那時她和杜雁蘭一樣,還以為他只是太難受了,他失去了工作,他喝醉了酒,他下次不會這樣了。

  然後下次,下下次,到最後,他好像從來沒有清醒過,沒有人記得他清醒的時候是什麼樣了,他順理成章地喝酒,喝完了打人,挨個排序,把妻子和女兒揍一頓之後呼呼大睡,等她們醒來的時候就是他服用酒精的開始。

  唐家三口就按照這個流程生活。

  「他打我,我一開始會哭,後面就不哭,他就打得沒有意思,我媽每次都哭,連哭帶叫,她總想有人來幫我們,但是沒人來,我知道沒人來,我也不用別人來救我。」唐宜柔在他的脖子邊兒說話,氣息密密麻麻的像雨扎進他肉里。

  「因為你自己會救自己。」梁世柏睜開眼望著天花板上的光。

  唐宜柔笑了,他感覺得到。

  「對,我自己救自己,我打不過他,我也能撓得他出血,我告訴他,他把我打死那天,我肯定讓他一起死,我媽要我下跪求他,我偏不,我還要罵他,我罵他全家,唐家沒有一個好人,唐家人死絕了才好,他氣瘋了,那天我差點被他打死了。」

  所有人都知道她家裡正在發生什麼,然而大家只是勸她們,忍一忍,忍一忍就過去了,忍到唐春生老了,他就打不動了。

  杜雁蘭也說:「你不要再去惹他了,他把你打死怎麼辦!」

  唐宜柔也常想,她要是被打死了怎麼辦?他是她爸爸,他會坐牢嗎?大概不會,杜雁蘭還會和他過下去,繼續挨打,沒人再去把她扯開,她會被打死。

  然而最後死的人是唐春生。

  他死的時候杜雁蘭還很傷心,她明明解脫了,但她還是投入地傷心,她一瞬間把挨打時的慘叫和絕望都忘掉了,他死白泛著微笑的臉又從她心裡喚醒了什麼。

  唐宜柔只覺得自己被背叛了,所以她也開始恨杜雁蘭,她受不了她提起唐春生時的語氣,這是她從家裡離開的原因之一。

  「他死的時候我真開心,再也不用提心弔膽辨認樓梯上響起的腳步聲,再也不用腫著臉去上學了,出殯的時候人家要我抱著他的照片哭,我死活哭不出來,我舅舅扇了我一巴掌我才哭出來,其實那巴掌不疼。」她若有所思。

  「那怎麼哭了。」

  「委屈,像看我媽被打得站都站不起來的時候那種感覺,人不像個人。」

  梁世柏翻個身,頸窩裡的唐宜柔像一株依附著他的藤蔓,跟著痴纏,他們呼吸共通,彼此汲取。

  梁世柏手放在她背上,抬起來,再輕輕落下,她捉住他的手按到胸口,手掌底下平緩跳動的那顆心就是她,是她的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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