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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按理來說,能夠來到白鶴書院讀書的孩子,無論出身貧賤, 都足以成為父母的驕傲。小有積蓄的話還好說, 若是家底稍薄一些的, 即便山長、塾師一再減免學費、雜費, 幾年下來也夠讓人吃不消的,說不得就要傾一家之力,供養一個學生了。

  這種情況下,誰不是咬緊牙關,硬扛過去,能求個不至凍餓而死就謝天謝地了,哪裡有閒錢補充營養,講究什麼體面不體面。

  可是,縱使如此,白檀也有理由相信,若是有朝一日,這個國家,這片土地,需要他們,這些面黃肌肉,看似手無縛雞之力的孩子們,也絕不會選擇沉默。

  而這,正是他們可愛又可敬之處。

  山河破碎風飄絮,身世浮沉雨打萍。

  思及此處,白檀不禁有種預見未來的無奈和悲憫,心底酸澀,他用指腹按了按眼角,再抬頭時身側多了一個人。

  那人一襲樸素的灰色棉布長衫,戴著灰撲撲、洗得褪色的綸巾,胳膊下夾著一卷古書,細眉大眼,皮膚蒼白,有著幾分儒生氣息,看起來有些文弱,溫和又瞭然地對白檀道:「先生是在為他們將來的命運而難過嗎?」

  白檀轉身看向他,明淨的眼眸中藏著一抹憂慮,卻堅定搖頭道:「不,或許我是為他們即將做出的壯舉,提前致以敬意。」

  來人笑了笑,伸出右手,文縐縐地說道:「在下張啟賢,忝居白鶴書院教書先生一職。」

  白檀收拾好情緒,跟張啟賢握了手,同樣做了自我介紹。

  古人說白髮如新,傾蓋如故,兩人雖是初相識,卻都覺得彼此很合眼緣,閒談幾句就起了惺惺相惜之感,張啟賢尤其高興,直言道:「賢弟氣度拔群,我方才從這裡走過,一眼就看到了你,談吐更是別有見地,原來是遊學歸來,此番必定是大有作為。」

  不怪他如此盛讚白檀,而是如今這光景,有識之士,大多濟濟求於安身立命,謀求個一官半職,白檀一腔拳拳愛國之心,已經讓人佩服,言談舉止間又極是風雅,可見是個眼界開闊,胸有丘壑的。

  再加上,白鶴書院雖然不乏碩師名儒,但是對外界形勢的分析,朝野局面的了解,卻大多屬於紙上談兵,正缺白檀這般四處遊歷,親見親聞之人。

  有道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日思夜想的知音,竟然在街頭意外巧遇,簡直跟白撿的一樣,張啟賢直嘆乃是僥天之幸,忙細細地把白鶴書院的師資情況,課程設置,薪酬待遇等基本信息一一說明,極力勸說白檀上門應聘。

  白檀本就有此打算,聞言謝過張啟賢的好意,又詢問了需要準備什麼材料,招聘環節是何章程,明了之後,又再三邀請張啟賢一起去用午飯。

  兩人一見如故,志趣相投,張啟賢也想同白檀多多親近,無奈中午已有安排,不好臨時反悔,就婉拒了白檀。

  左右等白檀應聘成功,兩人就是同事,多得是時間相處,不必爭這一朝一夕。

  拜別張啟賢后,白檀對到白鶴書院任教的計劃又多了幾分成算,心情也更為輕鬆愉悅,就隨便找了家小店,吃完飯後,點了一壺好酒、兩包蜜棗軟糕帶走,一路穿街過巷,打小徑繞到一處僻靜的兩進的小院門前。

  掀起門環敲了敲,啪啪啪的清脆聲音傳出去好遠。

  一個約莫七八歲年紀,扎著兩根朝天辮,穿著寬鬆的白色圓領小衫,墨綠色燈籠褲的小童打開門,脆生生地問道:「你找誰呀?」

  白檀笑著睨了他一眼,見小童臉色潮紅,額頭帶汗,說話時氣喘吁吁的,就道:「何班主又讓你們練功呢?」

  小童聽他語氣熟稔,下意識愁眉苦臉地答道:「是呀,天不亮就起來監督了。」

  白檀笑眯眯地說道:「我認得你們何班主,等會替你們求求情,喏,這是蜜棗軟糕,拿去甜甜嘴吧。」

  這小院占地面積不大,光照卻好,當中橫七豎八地擺著幾張條凳,一群大大小小,卻都不到十歲的孩子正在練基本功,稍大一些頂多二十出頭,都已經開始登台了,這會兒也一刻不敢懈怠,日常也要吊嗓子,練腿腳。

  何班主原本正歪在搖椅上喝茶呢,見了白檀,一溜兒小跑過來,乾癟凹陷的老臉上綻出燦爛笑容,熱情洋溢地說道:「呦,這不是三少爺,啊,不對,瞧我這張嘴,如今可是三老爺了。早就聽說您要回來,正想著哪天去貴府拜訪吶,不料今天見到真佛了!」

  白檀小時候性子活潑頑皮,沒少跟著大哥二哥一起出門湊熱鬧,知道像戲樓子這種地方,三教九流,魚龍混雜,什麼人都有,若是沒有一張巧嘴,一雙利眼,任是天大的本領也混不下去。

  「四季春」戲班的班主何奇芳更是箇中翹楚,生來巧舌如簧,慣會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

  白檀低咳一聲,假裝沒聽到那聲「三老爺」,「我這幾年不在家,許多地方照顧不到,何班主還記得咱們之前的約定嗎?」

  何班主眼尖地瞥見白檀帶來的好酒,笑得越發見牙不見眼,一疊聲地說道:「記得!記得!三老爺您放心,有二老爺盯著我們呢,小的可不敢跟老爺們耍花招,天天老老實實的,只管唱戲賣藝,旁的絕不強迫他們。您看看,就連這些小子們都是四處撿來的,可不敢幹那些強買強賣的勾當。」

  白檀在現代世界時,曾經看過一部精妙絕倫的電影,情節纏綿淒婉,扣人心弦,可嘆裡面的主人公,一生命途多舛,身不由己,雖然天生男兒身,卻被逼唱了旦角,但扮相可謂是風華絕代,傾國傾城,無奈天不假年,最終絕望自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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