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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跟著容遠,穿過幾座天橋,藉助幾棟大樓外的懸梯,只用了很短的時間就下到了最底層。雖然這是喬飛第一次到這座城市,但他相信就算是城裡最熟悉路線的人也不可能比容遠更快。同時,他還覺得,如果不是自己跟在後面,容遠單獨一個人的話其實還可以更快。

  喬飛沒有問容遠到黑市來做什麼,也沒有問為什麼他會這麼熟悉城內的路線,只是安靜地跟在容遠身後,像是一個沉默的影子。

  此時按照這個星球的時間,應該已經到了傍晚,黑市也是名副其實地一片黑暗,只有街道兩側的小攤子上懸掛的燈籠發出並不明亮的光,吝嗇地照亮了一小片路面。攤主自己多半也都坐在黑暗中,低著頭,縮著手,乍然看去,好像一尊尊雕像或者屍體。

  這裡沒有吆喝,也沒有討價還價的聲音,街道上行走的人很多,但都如那些攤主一樣,沉默得像會行走的屍體。偶爾看中什麼東西,就蹲下來和攤主低聲細語幾句,有的甚至不會說話,只是快速地打幾個手勢,達成共識以後就交易完成,如果交易沒有成功也不會糾纏,而是安靜迅速地離開。

  喬飛想起巴巴魯在跟他們介紹中心城的時候說過的話——城裡自然是有那種大型而正規的商場和各種鋪子的,那些都在幾大勢力的庇護下,等閒不會有人生事。那裡有獄星最好最全的商品,自然價格也是不菲。一般人如果手頭不寬裕卻想買價值比較高的東西,就會到黑市來找找看;或者有人想要出售什麼東西,也會在黑市隨便找個地方,擺個小攤子,靜等客戶上門。

  黑市的人很多都是以物易物,買到假貨的機率相當高,有時一不留神,被捅上一刀然後搶走全部身家財產的事例也並不少見。因此為了防止被人看出深淺然後趁機搶上一票,這裡所有的人都會將自己的真實面目隱藏在黑暗中。

  但容遠並沒有這麼做,喬飛自然也沒有。他能感覺,在那安靜的黑暗中,有多少不懷好意的眼神在他們身上打轉。

  不過,在這種地方暴露真實相貌的人不是傻瓜菜鳥就是超級強者,在沒有摸清楚他們兩人的實力之前,也並沒有哪只黑暗中的老鼠會貿然出手襲擊。

  「你今年多大了?」容遠忽然問道。

  喬飛愣了一下,才意識到這句話是對他說的,他回答說:「十六。」

  「是在獄星出生的嗎?」容遠問。

  「是。」

  「父母呢?」

  「我沒有父親。」喬飛說:「母親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

  容遠沒有問他是怎麼長大的,他對少年的過去不感興趣,看得出來,喬飛自己也並沒有把過去放在心上,不管是苦是痛,那都是已經發生過且無可更改的事了。他們看重的是現在,著眼的是未來。

  「米亞跟著我,是因為她不敢相信其他人,知火是想要更好的生活,奧科托想要找機會獲取更大的利益,米歇爾想要試探我的深淺,烏爾維斯想要到這裡找他的女兒。」容遠說道。

  聽到容遠對每個人的心思都洞若觀火,喬飛神色沒有絲毫變化,靜靜聽著。

  「每個人跟著我都有自己的目的,你呢?你想要什麼?」他聽到容遠這麼問。

  「想變強。」喬飛不假思索地說。

  「變強做什麼呢?」

  喬飛茫然:「一定要做什麼嗎?」

  聽他這麼說,容遠便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這些天裡,容遠所有接觸過的人當中,喬飛是跟他交流最少的人,也是最特別的一個人。

  到獄星的人,無論是剛來不久的,還是已經在這裡生活多年的,無論是像黑風、烏爾維斯等內心還存在一絲溫情和道德的,還是想基貝兄弟一樣殘忍到失去人性的,無論是像知火一樣用盡所有籌碼去博取更好的生活的,還是像奧科托一樣遊戲一般對待人生的,無論他們表面有多少巨大的不同,但有一樣東西一定是相同的。

  那就是絕望。

  對未來,對自己的人生已經失去了一切的希望,痛苦到麻木地生存著,也許已經麻木到他們本人都已經無法察覺,但那種絕望感始終籠罩在他們身上,讓他們怯懦,也讓他們瘋狂,因此便比正常世界的人們顯得更加極端。

  或許是因為他們曾經身在天堂,所以在墜入地獄的時候,才會更迅速地墮落。

  話說回來,在經歷過這種落差以後還能沒心沒肺繼續保持樂觀的,可能只有那種腦容量小到需要定期將過去的記憶清除緩存的超級笨蛋才能做到了。從這點來說,白樂的天賦真可以稱為得天獨厚。

  但喬飛是不一樣的。

  他的眼中有希望。

  只要今天比昨天好一點,明天又能比今天好一點,他就始終是平靜而滿足的。

  對其他人而言,活著這件事本身就是一種煎熬,他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還能忍受這種人生,只是不願意就這麼去死罷了。但對喬飛而言,只要能活著,就是一件高興的事,他的內心並沒有那麼多的怨憤。

  在此之前,容遠只見過一個和他相似的人——就是那個叫葉子的男孩。

  雖然對葉子只是驚鴻一瞥般的相遇,但容遠從那個男孩身上能看到很多和喬飛相同的特質,比如堅韌,比如執著,比如對生存的無限渴望,和對自己本身無所謂的態度。他們就像未經打磨的無色鑽石,看著並不起眼,但純粹至極,也堅硬至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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