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五章 朱雀翎羽 · 「曼陀羅華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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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時,一輪殘月掛在夜空,照得燁剎殿的烏木黝黑髮亮。

  灰褐色的鵝卵石圍著一汪溫泉,溫泉表面上氤氳著水氣,靠近岸邊的鵝卵石之間長者殷紅的曼陀羅華。

  殷紅的花瓣似龍爪般微微捲曲,在沉沉的夜空之下顯得格外妖冶。

  宗燁抱著白珞赤腳站在鮮紅的曼陀羅華之間。

  曼陀羅華有劇毒,但其生長的土壤、水域卻能解百毒。

  宗燁抱著白珞一步一步走進溫泉里。溫熱的泉水漫過宗燁的腳背,**的腳踝,浸濕黑的錦衣。

  宗燁輕輕將白珞放進溫泉水裡,讓白珞的頭輕輕靠在自己肩上。白珞與宗燁黑色的墨發飄在溫泉水面。氤氳的水汽蒸得二人的眼睫結了層水汽。

  白色的中衣被水浸濕,一絲鮮血頓時融在了水中。白珞輕哼一聲,額頭抵在宗燁的脖頸之間極不舒服地動了動。

  宗燁頓時慌亂起來。他一手攬住白珞的腰際,一手按住白珞側腹的傷口。鮮血從白珞側腹傷口遠遠不斷地流出。一開始是黑色的血,慢慢變成了鮮紅的血,而後緩緩止住了。白珞終於平靜了下來。

  宗燁長舒一口氣。這才借著月色看向白珞。

  月光清清淡淡的灑在白珞的臉龐,毒血被清出,又有溫泉水的熱氣正在臉上,白珞的嘴唇終於褪去了烏青的顏色,逐漸透出些紅潤來。兩瓣綿軟的唇透出些嬌嫩的粉色,水珠沾在唇瓣似晨露懸於柔嫩的花瓣之上。

  平日裡白珞紺碧色的眼眸即便沒什麼情緒也總是透出一股冷意。現在她緊閉著雙眼,那股冷意便蕩然無存。溫泉水汽在白珞的臉上蒸出了一層細細密密的汗珠,額前的碎發濕噠噠地黏在臉頰上。

  宗燁伸出手輕輕將白珞的碎發綰到耳後。宗燁冷白色的之間穿過白珞的烏髮,玉白的臉頰最後懸在那粉嫩的唇瓣之前。

  驀地,宗燁收回手忍不住給了自己一巴掌。

  自己怎麼能如此褻瀆白珞?

  自己這雙沾了血的手有什麼資格去碰白珞?

  宗燁攤開將手浸在溫泉里攤開手。他好希望也能有一股黑血從自己掌心溢出。好希望自己手掌上的罪惡能被這一汪浸了曼陀羅華的溫泉給洗滌乾淨。

  但是不能,曼陀羅華泉能解百毒,唯獨解不了他的毒。

  自己到底是誰?

  以前究竟發生過什麼事?

  白珞的金靈珠是不是自己取走的?

  宗燁什麼都記不得,心中只有無盡的惶恐。難道自己害死了自己的六位師父不夠,還曾親手剜出了白珞的金靈珠?

  他竟然是這樣一個不可饒恕的罪人嗎?

  白珞似夢囈般的含糊不清地說著什麼,不安分地在宗燁脖頸蹭了蹭。

  宗燁抱著白珞,下頜輕輕放在白珞額頭磨了磨。

  如果有可能他希望他從沒有來過這裡,從沒有被人叫過聖尊,也從沒有碰過白珞的金靈珠。他希望自己僅僅是一個被廣慈撿到的棄嬰,小無相寺的孤兒。

  可是他不知道什麼是真的,什麼是假的。

  是關於他的前世是一場噩夢,還是關於小無相寺,關於白珞,是一場白日夢?

  隱隱的,他希望自己從未曾出過忘歸館。他希望能一直在忘歸館裡與薛惑一起飲酒,與姜輕寒一起行經走脈,與白珞一起習武。他想在月色下與白珞一起坐在屋檐上喝一壺霜梅釀。

  宗燁下頜抵在白珞的額頭之上喃喃說道:「師尊,我還回得去嗎?我還能做宗燁嗎?我到底是誰?」

  半晌,白珞似靠在宗燁肩頭沉沉睡去。

  宗燁將白珞從水中抱起,將她輕輕放椅子上給她擦乾頭髮,再喚來人給她換上乾淨舒適的衣衫,直到看著白珞安穩的睡去之後,才輕輕打開門走了出去。

  宗燁走在未明宮,這個宮殿裡有太多的秘密,他走在蓮花幽徑上,周遭的環境對他來說無比陌生。雖然未明宮裡沒有那些形容可怖的人彘,甚至整個宮殿雕樑畫棟,其華麗程度堪比沐雲天宮,其奢華程度堪比玉湖宮,但死亡氣息仍然充斥了整個未明宮。充斥在每一根烏木木柱,每一片黑玉琉璃瓦,每一塊磚里。

  宗燁轉過走廊。兩個穿黑色繡雀羽裙衫的侍女迎面走來。

  兩個侍女一看見宗燁,手裡的托盤哐啷一聲落在地上,銀色的空酒壺滾落在地。

  宗燁眉宇間閃過一絲不悅,自己以前難道很可怕嗎?

  兩個侍女跪在一旁抖得像兩隻鵪鶉。

  宗燁掃了一眼地上的銀酒壺:「誰在喝酒?」

  兩個侍女頭伏得低低的:「是妘姑娘。」

  「妘姑娘?」宗燁愣了愣才反應過來,似乎給白珞醫治的那個女人就叫妘煙離?

  宗燁淡淡地「哦」了一聲,也懶得再與兩個侍女搭話,抬腳就要走。

  兩個侍女奇怪地對視一眼,小心翼翼地問道:「聖尊難道不去看看嗎?」

  兩個侍女話裡有話,宗燁再是未經人事也聽出來了。宗燁冷冷一笑:「麻煩二位轉告妘姑娘。還請妘姑娘少飲一些酒,明日卯時準時來燁剎殿給白姑娘醫治,莫要誤了事。」

  宗燁語氣冷極,兩個侍女哪裡還敢說半句話,只好把頭埋得低低的跪伏在地恭送宗燁。

  宗燁沿著紅蓮幽徑繞了的大半個未明宮。雖然未明宮在魔界,但宮殿布局與沐雲天宮、玉湖宮相差不遠。果然在西南角,宗燁找到一個人跡罕至的地方。深灰色的雲階上一座殿堂巍峨聳立。殿前繞著十二大凶獸石柱,門前未懸匾額。

  宗燁走上前去輕輕將門推開來。

  塵埃在清冷的月光之下揚起。透過大開的門縫,月光自門外一點一點落了進來,沿著黑玉地磚爬向陰暗深處。

  宗祠。

  存放了所有君王畫像的地方。

  同樣也有在位君王的畫像。

  月光照亮了宗祠的深處。寒意也從宗燁的足底生起。

  宗燁還是想得太簡單了。他抱著一絲僥倖。他以為他與夢境中的那個人只是有關而已。他想去看看宗祠,看看族譜,看看被魔族供奉的哪只惡鬼是剜去白珞靈珠的人。

  然而這個宗祠十分冷清簡單。除了左側懸掛的北陰酆都大帝的小小的畫像。整個殿堂就只有一副畫像。

  掛在殿堂正中間,他自己的畫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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