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乾坤一怒(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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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綴滿銀星的帷幕降下,將天亮時那灼熱·毒·辣的日光緊鎖在天際之外,夜·梟·悽厲的啼鳴撕·裂夜的靜謐,呼啦一聲振翅而起,彈起的枯枝重重打在金窗框上。

  震得殿內人心顫顫。

  「父皇息怒,兒臣不敢!」

  魏驚祁猛地跪下,頭抵著地面毯子,龍椅上那人多年征戰的嗜血寒意竄進他玉冠里,激起一陣顫慄。

  他目里藏著灼灼,咬緊了後齒。

  「朕怎麼會生出你這麼個兒子!」魏帝紅眸中暴怒翻滾,微微低首,額前微白的發下生出一片陰影。

  夜風鑽入室內,微微撩動層層雲簾上綴著的流蘇,殿裡瀰漫著寒氣。

  「父皇……兒臣實在不願。」

  魏驚祁心中那團濁氣暗暗從鼻口泄出,混著沸灼·荒·靡·滾疊四周,他叩首聲切切。

  魏帝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一臉疲色與不耐,他衝著那邊的媵監喊了句:「今夜召劉貴妃來。」

  那媵監忙應了聲是,跪著出去傳了。

  「至於你,」魏帝鷹眉一瞥那魏驚祁,擲地有聲,「過幾日朕會下旨賜婚,你且回去等著,就這樣吧。」

  「父皇!」

  魏驚祁猛地抬頭,呼吸半刻凝滯,魏帝那眼神深得可怖,他目不轉睛,啞著聲滿是不敢置信。

  「你生母本就卑微,那步家位至正一品,你還有什麼不滿意的?若實在不喜歡,娶了妻隨意納妾便是了。」

  魏帝揮揮手,那貼身的媵監傳了旨回來,上前指揮著小宦慌慌張張將那魏帝方才扔碎的壺瓶拾掇乾淨。

  魏帝半闔眸,淬著涼薄的腕,望跪著的魏驚祁:「你二哥長子都三歲了,你那後院連個媵侍都沒有。」

  魏驚祁不語。

  媵監適時上前弓著身,聲音尖得要緊,打破僵局:「皇上,貴妃娘娘得知您與四皇子談事,說那步姑娘恰好在宮內,讓四皇子見見。」

  「若不是朕只余你與驚雲兩個兒子,又豈會……」

  魏帝長袖掃過案桌,啪·地清脆一聲,斷了後半句,望向魏驚祁,面上那恨鐵不成鋼的意味又重了些:「罷了,你去吧,莫拂了貴妃心意。」

  魏驚祁眸中最後的一寸光熄滅,腰間的玉扇硌得他生疼,眉目之間蘊了無端的霧色,他叩首,緊緊咬著音兒:「兒臣……領旨。」

  他將咬破口腔的·血·腥·味咽了下去,再抬首,眉目已然無波。

  這麼些年魏驚祁早已看透,魏帝厭煩他,甚至有宮內嬤嬤秘聞,說魏帝當年因生疑而偷偷滴血驗過親。

  只因當年魏帝外出征戰,他母親懷胎就七月早產,生下他也沒半點像魏帝。

  魏驚祁蒼白面上笑意蕭瑟,他起身,緊隨著媵監往外走去。

  他從未奢望過親情,魏帝此舉,便是將他最後念的那一絲絲慮意也給斬斷了。

  斷續寒砧斷續風,蔘煙沉水,心事沉湖,後庭御湖中菡萏綿延,層疊斑駁地映著紅蓮翠幕。

  魏驚祁白袍廣袖上繡流雲曲水螭蛟紋,袂上飄著銀線勾勒的欲綻白蘭,外罩暗色披風仍顯得他形銷骨立。

  雖已是初夏,但他身子一受寒就不行。

  他就這般靜靜立於御池邊上的亭子中,鳳眸半斂,玄潭一般的瞳仁沉沉,薄唇已有幾分烏青之色了。

  有細碎腳步由遠至近,在魏驚祁身後站定,響聲軟軟嫩嫩地:「臣女步氏請四皇子安。」

  魏驚祁身形不動,只盯著御湖看,波光粼粼映入他邃沉的眸里。

  半響,步允歡臉上的笑意一僵,她悄悄抬目,那雙向來漾滿傲色的眼此時溢出了旖旎的柔。

  「……四皇子?」屈著的膝蓋開始僵·硬,步允歡諾諾喚了聲,對著魏驚祁背影。

  「起來吧。」

  魏驚祁轉身,到亭中圓石案邊坐下,目光不給予她分毫,瞄著小几上的茶壺,壺中滾水卷著茶葉翻騰,琥珀色茶湯沉浮流動間如凝脂美玉。

  步允歡作了副如同那臨水照花的嬌柔,應著起身,眸光流轉,暗暗貪婪地望著那削瘦的側顎。

  火候到了,魏驚祁瘦長的手自袖中蹭出,分茶入杯,指尖因茶杯燙人而微紅,愈發襯得他膚色蒼白如紙,欺霜賽雪。

  步允歡忙上前欲伺候奉茶,可那魏驚祁卻側側避過,她剛伸出的手一僵,旋即掩飾般收回,撫了撫袖子。

  「步姑娘近來入宮入得頻繁。」魏驚祁將熱茶飲盡,燙得他舌尖作痛,面色卻不顯半分,開腔清淺而淡漠。

  「是貴妃娘娘喜歡臣女陪她說說話。」步允歡細細拉長著音兒。

  她微微上前一步,靴底划過青石板,脆脆杳杳,指尖動了動,終是輕輕拿起石案上的貢橘,用金刃剝·去澀·皮。

  魏驚祁掀眼,目光落在她身上,一瞬便移開,入目望那明晃晃的玉幌珠廊,壓著眸底的諷色:「我從前聽聞的你,可不是這副模樣。」

  步允歡身子僵了一瞬,扯了抹笑,面作驚悸態:「四皇子可莫要被外頭那些謠言污·了金·耳。」

  她玉指小心翼翼地剝掉橘瓣經絡,而後用帕子裹著奉上,微微垂首,髮髻上的赤桐步搖泠泠作響,嬌娥鶯語:

  「皇子用瓣橘罷。」

  魏驚祁抽出腰間那墨玉做墜的玉扇,颯地打開,將步允歡那手擋了回去,而後起身,平日在旁人面前的溫潤不泄半分,他直直望著步允歡:

  「父皇方才說,過幾日便下旨賜婚你我。」

  步允歡眸底瞬顯狂喜,羞紅悄然攀上耳尖頰邊,她抬眸,卻被魏驚祁那未來得及收回的冷色驚了驚,再看已然無波。

  她身姿明媚,壓著心下涼意,開腔喃喃:「皇子……看著不太欣喜,可是臣女做錯了什麼?」

  魏驚祁繞石案而過,穩步走向那宮廊,目光再不予身後人半分,輕聲留下的字句幾乎在朔風中散去:

  「我會娶你,可也僅是娶而已。」

  「你的心思太過,我也不瞎。」

  步允歡渾身都泛著寒意,等到魏驚祁背影走遠,她直接將那細心剝好的橘砸在地磚上,落地發出一聲悶響,月色照她的頰,已然覆上梨花白的清霜。

  她出了名的桀傲,為了討好那劉貴妃,每日用盡心思低聲下氣,終於求得劉貴妃向魏帝進言,這樣做是為了誰?

  步允歡的心思被照得明明白白,魏驚祁只幾眼便將她看透,那般模樣,與她往日見到的溫潤公子截然不同。

  是不堪,是悲羞。

  四周一片寂靜,步允歡雙手一片冰涼,掌心還出了薄汗,軟了半邊身骨,御湖的風都散不去她眉間憤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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