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何為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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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銅獸吐煙,聽內人靜默許久,孟靖懷將碟中的炙肉用盡,才把背脊豎挺,指掌彎曲一括,將那碗三鮮湯在沈知鶴跟前擱下。

  而憐兒夾給他的那道半月沉江,在碟上一角,已然涼透。

  沈知鶴鬢間烏絲微墮兩縷,明目攪污,玉膩瘦指輕輕搭扣盞蓋,垂睫抿出單薄不陷淺渦的笑:「這是母親予你的。」

  她抬眸,借照酸枝窗隙間的一把晴光,掃過孟靖懷身側的人兒。

  憐兒一直舉著的半臂已生麻涼,盡身遭裹冷意,只覺得旁人的目光是那麼的刺人,像迎面砸下團夏火,燒得心頭躥起無名的酸苦,直直上涌,瀰漫至唇齒。

  而王婆候在老夫人身側,眸色深重。

  「阿鶴身子才好,要多補補。」孟靖懷周身清冷翩飛,望向主座的孟老夫人,張了張輕弧,扯笑。

  孟老夫人意味深長的望著他們二人,終是氣韻悠長的嗓子捏起聲,輕飄飄落了一句:「是得補補,你是獨子,她要早日為咱們孟家開枝散葉。」

  沈知鶴面色微頓,眸間惙意難弇卻,落入人眼中,只作是看的不真切。

  她側目,望向身旁的人。

  孟靖懷揚起臉兒,在桌案下伸手,將沈知鶴放在膝上的手牢牢扣住,觸之溫玉,眼底沾了星子:「謹遵母親教誨。」

  而後側眸,望向沈知鶴的眸不掩波動,覆著她的手緊了緊,而後才鬆開。

  沈知鶴橫眉低壓,維持一張笑靨,暗濤不流露分毫,悉數堆砌成眼角一段盈盈笑意,她垂下眼睫,只作了一副無措的羞態。

  孟老夫人不語,瞥了僵著身子的憐兒一眼,意味頗深。

  憐兒怔怔放下手中的銀箸,她方才放下弓下身子時,不經意望到側座兩人緊握的手

  她緊咬著唇走回孟老夫人身邊,與自己母親的眼神一撞,瞬間垂下眼眸,那雙清澈的眼第一次蒙上了塵。

  金波漾影,羅梢垂薄霧,飄進心緒里,能堵住一概的鬆快。

  「你今日本沐休,何以又入了宮?」一直沉默的孟老將軍將燉湯飲盡,抬首望向孟靖懷,不近不遠隔了點距離,落聲是威。

  照影將窗牗一闔,絲竹聲漸緩,孟靖懷用了盞茶清嗓,聲兒沙沙:

  「今日皇上下了旨意,命禮部擇日,賜婚步家女為四皇子正妃。」

  有侍婢添了新的燭,火石聲撞,焰攀上燭線,再將紋花的燈罩攏上,廳內頓時又亮堂了不少,映得眾人神色各異。

  沈知鶴才銜了一箸水晶蝦仁,小口抿入半尾,緩嚼不至兩下,清音入耳,她一滯,隨即提帕擋唇,低頭吐在棄菜碟里,低低垂著睫羽。

  孟靖懷餘光都是身旁的人,將她面上的神動盡數收入眼底,像是滴滾沸的熱油投進一眼清冷冷泉水。

  「步家?」孟老夫人正取過個剝好的瓜果,豐秋香瓜,味勝醇醪,汁水盈滿潤紅了她色沉的唇,眉梢染了嘲色,「就步允歡一個姑娘吧,是個活潑的。」

  這步允歡家世雖好,可淮安城裡正經的夫人都不會將她列為兒媳之選。

  太過嬌蠻。

  有侍婢捧了銅盆至孟老將軍身側,他掬一把清水拭手,而後用棉布巾擦去殘餘的水珠,斜眼睨孟靖懷:

  「可擇好日子了?」

  孟靖懷斂下心尖一閃而過的妒,杳然無蹤:「擇了八月初一。」

  絲竹聲到了末尾,孟老將軍頷首,眸底沉沉,不知是在想些什麼,他站起身,對著自己的夫人:「走罷,不是說要去蘭若寺進香?」

  孟老夫人平日念叨了多次,終於磨得他應承,此時自是含著笑意跟著起身,掂了掂貼在臂上的袖,攏在身前。

  老將軍望了孟靖懷一眼,而後將目光落在沈知鶴身上,那般的眼神,讓沈知鶴剎那隻覺汗毛豎立。

  她起身,是最恭順的神態與禮數:「兒媳恭送父親、母親。」

  孟靖懷身子一側,將老將軍眸光盡數擋去,絲絲線線纏繞的燭光照得他眼底不明:「父親慢走。」

  老將軍從喉底湧出一聲啞啞的「嗯」,收回目光,孟老夫人緊跟他身後,二人很快便模糊了背影。

  沈知鶴暗暗舒了口氣,搭了鶯兒的手,正欲離去,卻被孟靖懷輕聲喊住:「陪我去花園走走。」

  沈知鶴側眸看他,只見孟靖懷眸子像浸了水一般,幽深得緊,她捏緊手中的帕子,點了點頭。

  篾竹織的簾櫳重重幛幛地被掀起,又一迭聲打在門上,二人並走,鶯兒跟在沈知鶴身後支起柄油紙傘,天青色傘面,搖搖晃晃地像片芭蕉葉。

  午後的日光最是毒·辣。

  疏落的殘葉被微風捲起,卻帶不來一絲涼意,孟靖懷靴子貼緊著青磚地面,擦聲響響,沈知鶴垂著睫,眸光暗淡。

  繞過九曲的廊,二人在園子裡的陰涼處站定,枝葉遮了兩人的身形,鶯兒識趣地收了紙傘,走迴廊底下背著身。

  「你方才很驚訝?」

  孟靖懷開腔,盯著沈知鶴玉簪蘊藉灩灩蕊光,鴨卵青襦裙暈墨蘭,是水墨丹青的江南風韻。

  沈知鶴腕上松松垮垮地環著那個老夫人贈的手釧,身段纖細似弱柳,掀了睫羽灩灩望人:「你多想了。」

  「我征戰那兩年,皇上是想將你賜婚予他的,是嗎?」四處無人,孟靖懷·剖·開面上的潤色,唇齒縫隙間咬出這句話的音,直視她眼底熾熱。

  沈知鶴黛眉顰顰,沉檀唇,墜入濃如墨色的明眸,她後退了一步:「你從哪兒聽來的閒話?」

  「從他的口中。」孟靖懷嗤笑一聲,齒噙舌尖,「城牆月下,風景可好?」

  沈知鶴指尖一顫。

  他這又是從何處得知?

  「不管你這裡裝著的是什麼,」孟靖懷伸手撫上沈知鶴的髮髻,再流連到她的頰上,「阿鶴,你想的那些於我而言,都不重要。」

  他目光直直撞上沈知鶴的眸,淨色能照入眼中黑淵,噙著兩尾低吟:「你且記住,只該信我。」

  良久無言。

  半響,沈知鶴鼻中兩息呵盡,周遭溫意已不入膚,她側開眼眸,去望身旁的一枝棠,牆根還攀著滑膩的青苔。

  「我也說過,會做好孟家媳的本分,你不用如此。」她舉起那荊桃錦帕拭了汗,眸光熠熠,深不可望。

  「你還是要這般。」

  孟靖懷喉頭滾了滾,閃過絲惱,長臂一伸將她攬入懷中,叫她不能動彈,發間清香盈入鼻尖,心緒穩了穩,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麼。

  只一瞬,孟靖懷便放開了沈知鶴,而後拉過她掌心,往廊那邊走,沈知鶴想掙脫,卻被他牢牢扣住,他開口悠悠:

  「你如此掙扎,會讓人覺著你我不睦。」

  沈知鶴眸也作水光微灩,靠近了府廊,已有婢女像他們二人行禮,隱約還瞧見他們似是在偷著笑。

  沈知鶴僵著身子,罥煙眉攏起,指尖狠狠在孟靖懷掌心嵌了嵌。

  他這般模樣,倒是從前的常態。

  只是自他出征,與父親密談過後,便再未見過了。

  孟靖懷眸中寒意褪去,眉梢也鬆動幾分,他提步登階,似含著吟笑:

  「夫妻恩愛,便是我孟家媳的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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