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再歸沈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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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雀鳥聒噪,又逢鳴蜩時,朝陽高掛珠耀璀,高卷的雲翻盪著,碧空萬頃,風一絲也沒有,院裡剔青磚都已被曬得滾燙。水印GG測試  水印GG測試

  午歇後的沈知鶴召了浴,洗得通身清爽,換了身簇新的薄襦裙,可過了不一會兒,裡衣便又膩在了玉肌上,著實煩得緊。

  有侍婢將竹帘子撩起半邊,供風穿堂來乘涼。

  「鶯兒呢?」

  浮金流瀉,沈知鶴從袖中露出指來,虛虛往宣紙上撫平,雙眸里沾了秋水,亮晶晶的。

  沈知鶴身邊的那人踅著身,為冰爐旁的小桐爐添了一味金額香,白檀燒盡了,餘下腥麝的氣味微微有些嗆人。

  「鶯兒姑娘在清點庫房。」那人添完香,執了把團扇站在沈知鶴側身後,晃出幾絲風,還算愜意。

  她娉婷而立,垂首時露出節瑩白玉頸,閣內窸窸窣窣地斜下幾縷陽,熨在她那一尾盈盈眼波,映著純良與溫順。

  是沈知鶴的陪嫁媵侍,李氏。

  「今日這天兒也忒熱了些。」沈知鶴眸底懨懨,像睡一冬的城池,在和煦的楊柳風裡膩了笑顏。

  她素來畏寒,卻也怕熱。

  「少夫人您體寒,這冰爐是照著大夫說的量擺著了的。」李氏恭謹地說著答音,字字將嚴苛的禮烙進骨血。

  沈知鶴擱了毫筆,轉了轉僵僵的皓腕,只由癢酥酥的風撩動了額旁的碎發,姝色萬千,鬢角墜著顆薄汗,她舉帕,借著流風輕柔地拭了去。

  「你與鶯兒說的話愈發像了。」沈知鶴瞥了李氏一眼,透著抹嗔嬌。

  李氏展了笑顏,烏鬢下的肌理也藏著汗珠,她溫聲:「奴也是擔心少夫人您的身子。」

  溫吞吞地似風,能將人心的褶皺都給撫平了去。

  日光映入沈知鶴眼裡,在眸中跳了跳,如同開春瀲灩的湖面微波:「這幾日可還習慣?」

  陪嫁的兩個媵侍,季氏一瞧便是個心比天高的主兒,而這李氏,倒是難得能得到鶯兒與那王婆的稱讚。

  「能得少夫人垂青,得以在內閣伺候,是奴的福分,旁的不敢肖想。」李氏停了手中的搖扇,擺了副謙卑的姿態,是最溫順得體的語句。

  沈知鶴取了一旁小案那柄半成的圓形合歡扇,斂了裙尾坐下,一字一字出得緩緩:「我沒旁的意思。」

  李氏仍是低著眼,諾諾:「是奴多心了。」

  沈知鶴不語,只專注地瞧著手中的那柄扇,扇是以黃絹做底,繡樣是幾點疏星,一輪皎皎圓月,月下有庭,庭中有鶴。

  她輕輕擰著眉,動手繡得極為細緻,仙鶴潔白修長的脖頸,輕盈柔軟的羽翼,以及頭頂的那一點赤色,都在穿針引線間浮現扇上。

  李氏見狀,動身拾掇著方才書案上的筆墨硯台,又將沈知鶴寫下的練筆小心翼翼地收好,存於柜上。

  構成一室的靜好。

  帘子外隱約傳來窸窣的響動,將外頭的熱氣也帶了幾分入內,李氏抬眼望去,旋即行了個平禮:

  「鶯兒姑娘回來了。」

  沈知鶴眼皮子也不動,專注得緊,這扇只差一隻鶴眼便繡成了。

  鶯兒卻緊蹙著眉,滿臉是汗,手裡緊捏著封箋,她腳步匆匆到沈知鶴跟前,幾分慌張:「少夫人,沈府遣了人來。」

  手中繡線驟然拉緊,勒得指腹一痛,沈知鶴掀眼,蔥指捻著扇面,側目望去,語氣沉沉:「這般慌張作甚。」

  鶯兒滯了滯,垂下眼眸,將手中的紙箋奉上。

  沈知鶴將手中的繡面遞予李氏,而後接過紙箋,抿著兩瓣水紅丹色,拆開一瞧,也僵了容色。

  箋上筆墨濃重六字:

  嫡母病重,速回。

  她眉擰成川,只點漆杏目微睜,露出兩汪·灩·灩,儘是驚色:「是何時的事兒?」

  「奴婢方才清點庫房,被小廝喊了去,沈家的車馬就在府門外,說是丞相夫人病情反覆,望您速回。」鶯兒聲低低的,咬字卻清晰。

  沈知鶴站起身,蝴蝶骨撐起單薄夏衣,像在振翅,一方軟帕緊捏著的,指尖都泛起青白。

  她心下一轉,穩了穩心神,旋即抽了發間珠玉而下,往內閣走去:「替我侍妝,我要回沈府。」

  身後二人連忙跟上,不敢多言。

  「您放心,老夫人已知情,准了您回去侍疾。」鶯兒臨鸞替她點素妝,褪下的貓眼石睞著狹而長的蕊光,在·艷·陽映照下,一閃又一閃。

  沈知鶴手上微頓。

  雖說女嫁後除喜喪皆不回府,但若遇到個難纏的婆家怕是連回去侍疾都不允許,可這丞相家的車馬如今都在孟府跟前了,孟老夫人能提個不字嗎?

  她斂了神色,鶯兒快速侍好了妝,沈知鶴起身,側目望向李氏,一頓:

  「……你且回後院罷。」

  李氏神情不動,正整疊著沈知鶴換下的衣裳,指腹凝著溫熱,輕聲:「您放心,奴知道規矩的。」

  她鴉睫顫顫,攏了柳眉。

  好一輪明耀的陽,烈光穿透雲層,灼傷綠葉,艷紅傷疤凝成枝頭顆顆桑椹,盎然金夏盡觀之。

  一卷·燥·熱的風漫過奢華的馬車,將片片雲絮吹聚得纏綿,飛馳的鈴車檐處掛著沈家國公的銀標,路上行人瞥見紛紛退避兩側,不敢再視。

  馬車穩穩噹噹地停在丞相府門前,沈知鶴搭著鶯兒的臂探出身來,踩著備凳而下,府門碧瓦潑灑下流光溢彩的斑斕光影,她目不斜視,直往內走。

  比肩那宮廊九曲的道兒彎彎繞繞,滿府可用琉璃碧瓦是魏帝賜沈家的殊榮。

  沈知鶴斂著裙衽,熟悉的廊道記於心中,她踏內院主閣而入,院內靜悄悄的,侍婢向她行禮也壓著聲線。

  一股經年的藥氣凝鼻而來,沈知鶴也不執帕捂著,她瞥眼,將廊下那新生一株淤郁文竹收在眼底。

  「二姑娘。」

  清音入耳,沈知鶴在閣門處停下腳步,守在門前的,是嫡母的近身嬤嬤蘇氏。

  蘇嬤嬤微微躬身,攔住她入內的身形。

  「嬤嬤這是何意?」沈知鶴心下一沉卻不露於面,言語間帶著三分恭敬。

  「有太醫在內,望二姑娘體諒,先去暖閣候著。」蘇嬤嬤彎著嘴角,語氣卻不容拒絕,「只余鶯兒姑娘,奴婢有事要交於她,二姑娘可准?」

  「暖閣?」

  沈知鶴鬢間只斜斜插了支步搖,流蘇碰得聲脆,她眸光一閃,順著嬤嬤的話語,終是饋還一個笑,向著曛陽,金瀲瀲地盪開:「自是可以。」

  說罷定定睨了鶯兒一眼,步伐減了幾分急促,沈知鶴獨自一人穩穩沿著暖閣走,越往內,兩側侍婢也沒了蹤影。

  她抬腕推開暖閣的門,閣內靜悄悄地,沈知鶴抬眼入目只見一副方正的壽字,掛在閣牆熠熠生輝。

  來不及細想,屏風內的小閣有人影繞出,沈知鶴轉身,遲日的光被她遮攔,又被·擠弄·開,絞碎的金點灑在她的脖頸。

  果然。

  沈知鶴順著光游,掬出一抹瞭然的笑,隱約是綽在夏日光里,明媚在這一隅。

  「我等了你許久了,阿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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