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熱池迷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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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湯池熱氣蒸騰,沈知鶴在一邊取了那隻釉面鵝頸汝瓷種中的清水淨擦口脂,卸了玉簪,撥散長發。

  鶯兒往池中瞧了瞧,只見雲霧迷濛:「這孟府竟還有引渭樊二水來的熱池。」

  沈知鶴脫了雲履,褪去繡袴,就這般走入水中,舒謂了聲:「這府邸畢竟是皇上特意修葺過的,自是奢華。」

  一抹玉頸教屋內銀光反照得透亮,她支頤撐在池邊,嗓音沙啞,帶著重重的鼻音。

  前幾日在那戲樓受了寒,回來便發了高熱,渾渾噩噩好幾日,今日才下塌走動。

  「到底還是少爺疼您,稟了老夫人允咱們來這兒。」鶯兒在銅爐上燃了安神的香,又捧了瓷碟過去,奉上香果。

  沈知鶴掌間裹玩渾圓一顆洞庭臍橙,鶯兒已用淨好的緙絲細絹揩去青皮上的白霜,她擋開鶯兒的手,自個兒尋了枚金把。

  「只是底下那些丫鬟說話也忒難聽了些,」鶯兒由得她去,愈說愈氣憤,「說甚麼您身子孱弱,怕難有嗣,我呸!」

  沈知鶴用那金把式破開緊緻的橙裹,又簽去白韌韌的心皮,霎時爽香噴薄,她笑了聲:「你這麼氣憤作甚。」

  「還不是他們嘴碎。」鶯兒仍憤憤,她將沈知鶴遞過的橙肉擱在檀案上,「這晏朝規矩,嫡妻一年無後便要納妾,奴婢瞧這群丫鬟就是存了狐媚子的心!」

  沈知鶴纖指一頓。

  她這身子即便健壯……也不可能自己一個人就懷上啊。

  「你自己還是個丫頭,腦子裡淨是這些玩意兒。」半響,她笑罵了鶯兒一句,扯過話題。

  鶯兒癟癟嘴。

  「你去將我那外衣取來吧。」

  沈知鶴玉手在池水面上撥起漣漪,鶯兒應了聲便起身出去了。

  絳紗燈艷若芙蓉,悠曳的燈火還不及綻開,鮮活欲出,似要撥開眉間經年未散的煙霧朦朧扶搖而上,是浮世中仙。

  沈知鶴垂眸,望向鎖骨下方的疤。

  昨夜收到了父親的密信,信中只四字:

  祭祖,留心。

  沈知鶴將手付在胸腔處,那道淡白的疤幾乎與潔白如玉的軀體融為一體,醜陋而隱晦,是她年少綺夢,最大的留證。

  屏風外的門被推開,有沉重腳步而來,沈知鶴一怔,隨即將身子下滑,蓋至朱唇。

  她惱怒地望向來人,因長期的浸泡雙頰泛紅,聲音也嬌媚了起來:「孟靖懷——」

  孟靖懷手握著外衣,目光灼灼向她走來,在距池邊三步處站定,眉目是藏不住的狡黠笑意,他舉了舉手中的衣服:

  「是你那丫頭鶯兒說讓我取來的。」

  這話倒是不假,他方才下朝回來,廊上遇見步伐匆匆的鶯兒,問了一句,她便讓自己拿著外衣來了,至於門外守著的丫鬟,哪裡會攔著自己。

  沈知鶴烏睫一扇一扇,玲瓏身段有水來掩,若隱若現,她不去看站著的人,只在心裡頭將鶯兒罵了好幾句:「那丫頭……」

  燭影搖紅,那雙杏目里水波瀲灩,孟靖懷只定定望了幾眼,心中的笑意便被燥熱覆蓋了去。

  肆無忌憚,不帶任何遮掩和惺惺作態的斯文。

  「還不出去,」沈知鶴羞紅了臉,張著檀口,「你還看!」

  孟靖懷輕咳了聲,移開目光,他放下手中的外衣,瞥見檀案瓷碟上的那洞庭臍橙肉,取了一瓣入口,從舌尖滾了一圈落下,意味不明,「真甜。」

  沈知鶴仰頭看人,徐徐傾了身子更後了些。

  「你我本夫妻,怎麼如今還害羞了?」孟靖懷難得見她這副臉色,起了心思,他佯裝上前一步,聲線十分悠緩綿長,「成親那晚,不是都看光了?」

  沈知鶴一愣,臉上妝紅褪去,渾噩的腦子終於回過神,被乍然襲來的冰涼鑽入指骨膽脈。

  「那你這是還要看嗎?」她銀貝暗扣,作勢站起。

  孟靖懷原本還不錯的心情又轉了陰,他收斂輕佻之色,深深看她一眼,背過身去,沉了心:「是我逾矩了。」

  室內原本曖昧之感盡數滅了,只餘熱池仍然煙霧飄渺,迷了人眼。

  孟靖懷舉步欲出,又在屏風前停下腳步,一氣並著水熏霧繚,闖入素身:「你身子若好了,過幾日清明祭祖便隨我們回鄉,若是……」

  「好。」沈知鶴應了。

  孟靖懷迂了心眼百回千轉,一雙潭目緊盯著屏風上的駿馬,說了聲「嗯」,便出去了。

  沈知鶴從水中起身,水聲嘩啦,她踏階而上,穿好裡衣,去取那外衣披上。

  外衣沾了熟悉的沉香。

  她斂眸系好衣帶,那頭鶯兒喜意端在眉梢進來:「夫人。」

  「下次別再做這種事了。」

  長牖外拋下的幾束茫被窗欞格子篩成菱花形狀,沈知鶴瞥了她一眼,沙啞著聲。

  鶯兒咬唇,應了聲好。

  沈知鶴仰龐直頸,窺見逆光,有些眼澀。

  是她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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