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酒館鬧事驚淮安(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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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萬籟俱寂,夜色如水涼,寒冬開始侵襲,一層鵝雨一層涼,淮安里的冷意,便是這般堆砌起來的。

  護城河旁的那條街巷也沒了往日的熱鬧,酒旗沾了細雨,揮動得有些慢,而酒家的貴閣之上,那個熟稔的嬌嬌卻似乎沾染不到牖外的寒氣。

  關山月支著頤,眼眼皮子耷拉著像天上墜著的星,似乎要包含光怪陸離的萬物,但此時的她神色懨懨,全然沒了往日的勁頭。

  廂閣里暖爐烘得足足地,除了隔著雲帳外頭在台上唱著戲的兩人,全然沒有旁的半點雜響。

  只關山月一人,抬起桌上的茶盞欲潤喉,觸及盞上覺著涼了,她正想開腔喚紅菱,卻猛地記起方才在府中的事。

  斂動羽睫成風扇走眸中的晦怒,關山月重重地將手上的杯盞擱回案上。

  今日她聽聞沈知鶴回府了,正欲出門去遞帖予隔壁孟府,關山月想著沈知鶴才喪了母,去安慰下也能表表心意,更何況……許能遇著那位少將。

  那位出征一月有餘,關山月是掰著指頭算日子的。

  可不料帖子還未遞出去,便攔住了關山月,逼著她看了幾十餘幅畫像,說是她該擇夫婿了。

  來回推脫爭吵,關山月就這麼獨自一人跑了出府。

  而聽戲總是使她心靜的好去處。

  關山月氣沖沖地走入酒家,可嚇了掌柜好一大跳,她扔了一錠金子,直接包下了二樓兩個貴閣。

  免得像上回似的來了閒人打擾。

  她點了一折《貴妃醉酒,》聽著曲聲和緩,戲子唱深情,生旦淨丑,戲台子上,唱盡古今悲歡離合。

  楊貴妃醉酒何其美,可後來馬嵬坡縊亡,不也同樣悽慘,史官將過錯推到女子身上,說禍國妃嬪,亡了大唐。

  縱觀以往,歷任被成昏君的帝王,哪位不是有「女子禍國」的罪過呢。

  關山月挺著冷笑,蔥甲無意識在案上磕出聲。

  這不過是所謂的盛世需要美人點綴,亂世需要美人贖罪罷了。

  廂閣內搖晃的燭光灑了細碎在案上那盤赤紅果子上,關山月捻了顆入口,酸得直發苦,她本就聽得煩躁,蹙著眉「呸」了好幾口,直接飲了那茶盞中涼透的茶漱口。

  關山月將身子骨縮入渾青的氅袍里,閣內細風膩著初綻梅蕊的香,裹著那點涼,撞入鼻息時,惹來她通身的戰慄。

  許久,那《貴妃醉酒》才落了幕,關山月耳旁清靜了些,眉梢間的川才平了,她按了按額角,專心等著最後一出《霸王別姬》。

  這是她聽的最多的一折戲了。

  霸王別姬,共赴生死。

  烏江水滔滔,聞一曲虞兮虞兮奈若何,台上那揉了喜怒哀樂的粉墨青衣,一詞一句,皆掛在關山月心上。

  戲至虞姬自刎處卻忽然停了。

  關山月猛地睜開眼,帶著些慍怒,她站起身,心裡憋著的那股子氣又往上涌了涌,她提著裙擺大步往外走,撩起雲帳,憑欄往下瞧。

  台上的青衣戲服濕了一大片,正惶恐地望著台下鬧事的人——

  台下那人滿面通紅,衣襟松垮,還提著酒壺,顯然是飲醉了,掌柜正在他身旁勸著什麼,卻被那人一手拂開,衝著台上的青衣張口便罵:

  「唱的是什麼東西!大爺我來這兒竟連個廂房都沒有,還要聽你這個戲子唱的差戲!」

  被推開的掌柜撐著一旁的桌椅才未跌倒,他扶正了自己的發冠,正不知如何是好,眼光卻瞥到了倚著欄杆的關山月,掌柜忙向她遞了個眼神。

  關山月眸光冷冷,望著鬧事者的杏眸眯了眯。

  瞧著有些眼熟。

  「大爺我今日倒要看看是誰包下了二樓貴閣,敢跟我搶!」

  說罷那鬧事的人便大步跨上樓梯,腳步歪歪斜斜地,卻很有蠻力,掌柜在身後都扯不住他。

  關山月轉過身,她垂下眸去,拉了拉衣擺,將盤襟領口擺得正些,攏起一雙滾掛厚邊的袖——

  而後關山月抽出腰間的軟鞭,在那人踏上階梯最後一步時候狠狠抽了過去。

  她是看準了最痛的那處揮的鞭,斗折蛇行,輕盈一轉,猶似魚兒躍龍門,凌厲而不失靈動。

  「啊!」

  果不其然,鬧事的人被迎面而來的軟鞭抽在了身上,發出一聲慘叫,他後退幾步,捂著衣衫都已被劃開的腰腹部,那雙滿是醉意的眸都嚇得清醒了幾分。

  「你……你竟敢傷我!」那人回過神來,氣沖沖地挽起袖子衝到關山月跟前,又被她一鞭子抽地後退了幾步,「你知道我是誰嗎!」

  「知道。」

  關山月眼皮子也不抬,只把玩著手中的軟鞭,她眸光淡然懶怠,款款松眉,抬眸望他滿是嗤笑,復添道:

  「劉貴妃的那位侄子嘛,這滿淮安城,誰不認得你?」

  那人挺直了胸膛,強撐出兩分氣勢,他輕咳一聲,開腔響響,那雙眸卻不時偷瞥關山月手中的軟鞭:

  「自然知道我是誰,還不低頭認錯?你是哪家的野姑娘,這麼不識抬舉?」

  關山月兀自轉著軟鞭玩,淬著黛的眉面,隱隱有雨時的晦,她近日本就憋著一口氣,這人算是撞槍口上了:

  「我?我是你祖宗。」

  她字字吐得緊緊,聽得那人臉色更黑了些。

  「好你個野丫頭,敬酒不吃吃罰酒是吧?」

  那人猛地將手上拎著的空酒壺一砸,關山月身子不緊不慢地往旁一側,酒壺砸在了欄杆上,有碎片飛濺,飛快划過關山月的下顎。

  很快便沁出一道血絲。

  酒館裡靜了一瞬。

  關山月垂下眸,伸出手按了按下顎,定睛一瞧,指腹上沾了猩紅。

  心中壓著的污穢黢黑放出了蟄伏的陰鷙,吞了粉飾太平的皮相。

  那人被她抬起的眸中戾氣驚得怔了怔,後退一步,酒也醒了大半,想開口說些什麼,卻也來不及了——

  因為關山月已經揮動了她那以軟玉配以精鐵銀絲製成,連柄八節,鞭端以跟環圈之的軟鞭,而這回她用盡了渾身的力,半分餘地都不曾留。

  她眼尾泛著紅,好似幽潭一泉中的寒冰,眸子裡陡然流露出野獸被激怒後的暴鷙與陰戾。

  鬧事的人雙目瞪圓,還沒來得及反應,那軟鞭便猛地抽到了他身上,他左腳一滑,嘎嘣一聲好像是骨頭斷掉一般,之後便是一陣劇痛,整個人也跟著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酒館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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