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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燈是昏黃的。

  他看到白瑪趴在坐便器旁,整張臉像要跌進去般嘔吐。聽見聲響,她回過頭,劉海好像濕漉漉的,嘴角也髒兮兮的。

  她望著喬奇禎。

  「怎麼了?」

  他試探著向前走,「不舒服嗎?要不要去醫院?」

  不是喬奇禎不夠關心,而是當時的氣氛使然,好像一旦他太急躁,就會讓她受到驚嚇。

  他必須小心翼翼。

  她讓他想起以前初中時看過的《下水道的美人魚》。

  說起來白瑪長得和染井真理還有幾分相像。

  她好像身處夢中,黑髮披散,加上詭異的燈光,居然帶著點迷幻的色彩。

  白瑪說:「我是不是太醜了?」

  「……」

  喬奇禎很困惑。

  然而,下一秒,她就忽然恢復了神色——很難說清,喬奇禎是怎麼看出來的。總而言之,她的眼睛忽然陰沉了些,繼而臉也板了起來。等她站起身,剛才夢遊中失態的好像變成了另一個人,她還是白瑪,那個無懈可擊、不可撼動的白瑪。

  「看什麼看?」甩上門以前,她冷冰冰地說,「沒看過腸胃不好的人起夜啊?」

  白瑪從來不讓人擔心。

  她好像總能獨自解決所有問題。

  聽說她小組匯報時常也是獨自完成,卻從不對不作為的組員不滿。因為她對他們沒有期望。

  在白瑪面前,喬奇禎時常會覺察到自己的軟弱。

  她對他來說,就像他名字里的最後一個字。他的英文名是George,其實就是喬奇。之前白瑪讀張愛玲的《第一爐香》時有興沖沖對他說過,原來是這樣。「禎」這個字,本來無足輕重,後來被公司換成「真」字,也沒關係。但他是知道的,他名字里的是禎,永永遠遠。絕不是別的什麼。

  他想過她會離開他嗎?

  喬奇禎知道自己有過的,但他更多的覺得她不會。他總是在不斷地奔波,好像非得透支精力不可,沒有餘力去想東想西——這是他和白瑪的共同點。給獅子大開口的明麗很多錢,按她所希望的那樣為他們買了車,買了公寓,甚至給他結婚的堂哥買婚房。雖然他也不懂為什麼自己非得付這個帳單,但明麗鬧起來就沒完。

  他知道白瑪不喜歡和普措叔叔在一起。所以他很早就做了決定,他不會讓她回那裡。

  但是他沒想到白瑪會哭泣。

  那是和往常沒有任何不同的一天,他先去拍雜誌寫真,然後參加年初殺青的電影的首映會。中途打了好幾通白瑪的電話,她都沒有接。但他知道她結束趕稿閉關了。等結束,兩個人一起駕車回去。

  那是和往常沒有任何不同的一天。

  白瑪說:「我有點累了。」

  喬奇禎正在給金魚餵食:「是嗎?要麼休息一段時間。我送你個pad吧,為什麼這麼多年了你連kindle都沒有……」

  白瑪說:「你覺得我適合這一行嗎?」

  在一陣無端的緘默里停留片刻,喬奇禎不知道回答什麼才好。他說:「……隨便你啊。」

  仿佛為了避免她立即作答,他又追加了幾句:「你要是願意繼續,我無條件支持你。留在北京,機會更多,你爸媽和我爸媽也會少管我們——」

  說著說著,喬奇禎卻低下頭去。

  可已經於事無補。

  不費吹灰之力,她就看穿了他:「你這麼說是因為希望我陪你。」

  她徹頭徹尾隱匿在燈光的死角,無垠的漆黑吞沒她的臉頰。誰也不知道她做過怎樣的掙扎。白瑪說:「……你只是想我陪著你,但又不願對我負責。」

  她哽咽起來。

  「我沒有說不負責,」他想反駁,說出口的卻是,「你不想我陪著你嗎?我說過好多次,其實你不工作也可以。你對我來說很重要,我知道你也是——」

  他又拿這個來要挾她。

  她和他養的那條杜賓犬沒什麼區別。喬奇禎不怎麼討厭誰,也沒有看不起誰。他只是太過一視同仁,自私到了極點。哪怕一秒鐘,他從來沒有站在她的角度考慮過問題。比起其他人和物,她唯一的不同僅僅是他習慣了她。

  她在一場又一場的爭霸賽中獲勝,鼻青臉腫,遍體鱗傷。她不斷地獲勝,可是下一場比賽總會來到,她自始至終不知道什麼時候是最後一場。

  贏的人不能離開擂台。

  喬奇禎向白瑪沒完沒了地祈願與索求,而她卻無止息地姑息與給予。

  終於輪到這一天,她因認清他不可挽回的無情而失聲哭泣。

  白瑪的微信頭像是畢卡索畫的朵拉·瑪爾。成為他諸多情人里的一個時,她一定以為自己是最特別的。畢竟她也攝影、畫畫,他對她說的每一句情話都那麼動聽,他對她關懷的每一個眼神都很真實。

  可他對她的記憶卻只有哭泣。而她最後從他那裡得到的則是一句話——「你明知道我唯一愛的人是瑪麗·泰萊絲」。

  有一天喬奇禎也會對她說這句話嗎?

  起初,白瑪恐懼得無以復加。

  然而,待在喬奇禎身邊眼看著一天一天過去,她漸漸麻木了。不再害怕,也不再心動。甚至於連她自己都疑惑,她到底為什麼還在他身邊,只是因為年少時的喜歡?連她自己都不相信。

  白瑪花了很長時間去弄明白這一點,喬奇禎不會愛上別人。他從來沒有愛過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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