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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呸呸呸。」想到夏墨時的全家裡都包含著些什麼人,陳太醫趕忙在心裡連連呸了自己好幾句,他真是睡得老糊塗了,居然連這等大逆不道的話都敢想。

  好在,他只是想了想,並沒有真的說出口來。

  第六十章

  面對這些與自己同為夏墨時親信下屬的人,他們或驚懼或探究或冷然的眼神,沈雲祺統統都視而不見,似是喃喃自語道:「殿下他正在氣頭上罷了,何須在意這許多。」

  他躺在床上,臉色蒼白,神色卻淡漠非常,仿佛陳太醫正在小心翼翼地處理著的傷口,不長他身上似的,注意到陳太醫微微顫抖的雙手,還扯出一抹笑,對年邁的陳太醫道:「陳老莫不是上了年紀,手腳不太好使了?其實您也不必如此擔憂恐懼,只勞煩陳老下手穩當些,便是對在下的仁慈了。」

  「老頭子我活這麼大歲數了,什麼大場面沒有見過,何至於因為你這點子窟窿就……」陳太醫幽幽地嘆了一口氣,也沒計較沈雲祺擠兌他,說他上了年紀的話。

  看著眼前這人的遍體鱗傷,復又重重地嘆息了一聲,搖了搖頭,長嘆道:「只是我從小看著殿下長大,從沒見過他這般不近人情,又對自己人狠辣至此的模樣,一時之間,難免有些唏噓罷了。」

  沈雲祺下意識地替夏墨時辯駁:「殿下他,」

  「我知道,心情不好?你惹他生氣了?我知道你不外乎是要同我們講這些話罷了。」陳太醫翻了翻醫藥箱,揪出一些對症的成藥給他,無可奈何地說,「這些話我也不耐煩聽,你自己留著在心底回味吧,好好養傷,別不知輕重,回頭年紀輕輕就落下一身的大小毛病,可就追悔莫及了。」

  沈雲祺堅持道:「我與殿下自幼相識,知他生性純良,昨日也不過是一時想岔了而已。」

  「誠然,誠然殿下他生性純良,這一點無需你多言,我們都十分清楚,但,」陳太醫苦口婆心地勸了他這么半天,也覺得有些口乾舌燥了,望著他沒什麼血色的臉上滿是堅毅之態,溜到嘴邊的話,就有些不大能說得出口了。

  陳太醫自知,此人乃心如磐石無轉移,於其主而言,忠心昭昭日月可見,鞍前馬後不辭辛勞,即便是叫他去赴湯蹈火也在所不辭。

  這於他們而言,其實當算得上是一件幸事,況且他也不是當真要說七殿下什麼壞話,遂收了案几上的殘局,收了醫藥箱子,徒留下一句叫沈雲祺安心養傷,精心安神養身的醫囑,便閉口不言,步履蹣跚地往外走出去了。

  有些話,有些事,有些人,過猶不及,該當點到為止才是,又何須多言。

  而此時,被人議論了一通的夏墨時,在慌亂逃離流風殿之後,正魂不守舍地在周遭隨意遊走,向來怕冷的他,全然不顧此刻加諸自身的颯颯寒風,稀稀拉拉飄落的幾瓣飛雪,跌落在眉睫,不消片刻便消融於眼中,恍若一滴晶瑩的淚滴,流出眼眶又順著臉頰滑落,最終又回歸大地。

  他失魂落魄般,行走在累著厚薄有度的一層積雪的石板路上頭,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雪地里,發出令人牙根兒忍不住發癢的沙沙聲,不知不覺地,就漫步到了不遠處的溪亭湖邊。

  望著還未凝結成冰的湖面,被風吹皺的水面,在陽光下反射出粼粼波光,閃耀著夏墨時的眼,望著眼前這寧靜祥和的景色,思緒卻回到七年前。

  當初,不過六歲的他已然將隱忍二字謹記於心,無論被人如何羞辱如何謾罵,也堅決奉行打不還手罵不還口的八字方針,巋然不動,即便是被他的好皇兄一推,也不過是順勢跌入這溪亭湖中,好順著他們的意,還自己一份清靜。

  只是,也正是那一次半推半就的落水,改寫了他的人生。

  自以為是二十一歲的他藉此契機,回歸到六歲的時光,企圖重新來過,改寫今生的命運,卻萬萬沒想到,那時的他,其實是二十四歲的自己,只不過,那三年的記憶被塵封在暗無天日的犄角旮旯罷了。

  夏墨時伸出手,摸著湖邊的假山,怪石嶙峋,偶爾還被石面上的滑膩的青苔蹭了一手,也渾然不覺,只繼續循著腳下的石板,摩挲著掌心的粗糲手感,沿著湖邊,饒了一路,踏上了橫跨於湖面上的溪亭橋,橋上有長亭可用於遮陽擋雨雪,卻阻不了呼嘯寒風,從脖頸直直吹入心間,涼意寒徹骨。

  夏墨時腳下的步伐,一步沉重似一步,一步緩慢過一步,就像是一個歷經滄桑世事後,飽經風霜看盡世態炎涼,心如枯草之人,盡顯一番老態龍鍾之感。

  行至亭橋中段,夏墨時止住了腳步,雙手撐著橋邊的紅木扶手欄杆上,睥睨著腳下微漾的碧波,當中倒映出東方天際的半輪朝陽,暖金色的光輝隨意傾灑,在林間,在岸邊,在水面,皆是錯落有致,端的是一派美景當前。

  若不是夏墨時心情欠佳,倒是可以在此駐足,盡情欣賞,少不得還會作出一兩篇遠勝顧延千百倍的絕妙佳作來。只可惜,如今的夏墨時,恨不得將這兒掀個底朝天,又談何吟詩作畫,附庸風雅。

  他就這麼一個人,呆呆地依靠在高高拱起的橋心,憑欄不知在眺望著些什麼。

  他出門走得匆忙,連件披風也忘了拿,流風殿中他的親信們也一向散漫慣了,況且又素來不理他生活起居上的細枝末節,所以也未有一人想起來要給他添衣避寒之事,任憑他獨自飲下這半肚子寒涼的湖風,也不見有誰出門來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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