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頁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避開了小東西的爪子,我連滾帶爬竄進了草里。還好那小東西身子纖弱,被石子絆了一下,我趕忙趁機爬起來,只管飛跑。昨冬的敗草幾次將我絆倒,臉也不知道被劃了幾道口子。我猜想,我這輩子可能從來都沒這樣拼命地跑過,要我早這樣跑,逃學時爹爹鐵定逮不住我。

  但畢竟早晨只喝了一碗粥,最後我還是一頭栽了下去。腦袋嗡嗡直響,我一邊默念完了完了一邊回頭,身後卻並沒有預想中小東西的身影。

  ——奇怪。是他跑得太慢?想起方才千鈞一髮的情形,我寒毛直豎,膝蓋卻禁不住一陣陣火辣辣地疼。我掙扎了兩次都沒能爬起來,正抖抖索索準備再試,不遠處又響起了長草被撥動的聲音。

  天要亡我。我幾乎是立刻就哭了出來,聲嘶力竭呼救:「師父師父師父師父師父爹爹娘親燕哥哥!」

  響動卻自己停下了。我緩過一口氣,正再次努力逃跑,卻聽見一個陌生的嗓音小小聲兒響起:「……我,我不叫燕哥哥。」

  我冷靜了些,這顯然不是小東西的聲音。長草又一陣響動,鑽過來一個穿麻布短衣的少年,大概比我稍大一兩歲。他面頰上還沾著泥灰,一身狼狽,看起來像個小乞兒。

  他上下打量著我,我趕快胡亂擦乾了臉,不願意顯得像個哭包。他倒是一臉關切:「還站得起來嗎?」

  剛才是太害怕了,才會掙扎不起來,我又試了試,雖然疼痛,可也還能勉強走路。他扶著我坐正之後,就地找了些草藥,替我綁好傷口。我疼得倒抽涼氣,問他:「你叫什麼名字,就是村里人嗎?」

  「初生,」說出自己的名字之後,少年微微猶豫了一下,道,「不……我就住這附近。」

  三言兩語交談之後,我才明白他不是村里人,而是周遭逃荒來的。半個月前,與父母失散的他帶著弟弟來到了這個村子,更糟糕的是,如今就連他相依為命的弟弟也不見了。

  「小耗子昨晚就沒回家了。」初生咬著嘴唇,淚光隱隱閃爍。我猶豫了一下,還是跟他講了昨天枯井中的所見。他很容易就斷定,在井中的另一個孩子很可能就是他的弟弟小耗子。

  「那個方郎中我知道,」初生回憶著道,「她給我們施過粥。小耗子前幾天病了,她還給了藥,是個好人。她的兒子……小耗子也是認識的。」

  「可是昨天井裡已經沒人了,」我蹙眉,「剛剛追我的小東西也不知道去了哪裡。再說井那麼深,我們怎麼下得去?」

  初生卻像是鐵了心:「我知道村外有一架舊木梯,我去搬過來。」

  既然他都這樣說了,我也只能決心跟他一塊兒回枯井看看。搬木梯花了些時間,遠遠能看見枯井時,四周一片寂靜,連風吹過長草都無聲無息。

  仿佛不久前朝我撲過來的小東西,只是一個幻象一般。

  井沿旁的野草已經被踩塌了一圈,我小心翼翼靠近,朝里望去。這次借著日光,我依稀辨認出來了,井底雜物的確不少,有敗草有殘碗,此外,還有什麼亮晶晶的東西。初生架好木梯,先溜了下去。半腐朽的木梯吱吱呀呀,他下去得差不多了,卻只聽見一聲驚呼,接著再也沒了聲響。

  我嚇了一跳,連忙也跟著爬下去。井底很狹窄,就著光源,我看清在雜物堆上面的,是一套小衣服。衣服看起來還比較完整,但令人脊背發麻的是,上衣靠近腰帶的位置被撕開,其上凝結著已經乾涸的血跡,一半是圓圓一灘,一半呈飛濺狀。

  依稀是這套衣服的主人被由此處起,開膛破肚,將衣物包裹中的血肉吃得一乾二淨。

  而那個亮晶晶的東西,此刻被少年握在手中。那是一個鑲著銅把手的彈弓,少年的眼淚一顆顆砸在上面,只哽咽著叫得出一個名字:「小耗子……」

  我霎時明白了,昨晚和小東西一塊兒坐在井底下的,一定一定就是這個被喚作「小耗子」的孩子,初生的弟弟。

  小耗子不見了,只剩下一套衣物,而小東西楊陽雀卻被救起,還帶我來到這荒郊野嶺。

  我手腳冰涼,貼住了井壁:「初生,你說……那是吃人的鬼怪嗎?方郎中是不是也是吃人的鬼怪?」

  初生沾著淚水的臉上閃過一絲迷茫:「方郎中她……是個好人。」

  「她好?……」我說出憋在心裡的疑問,「可像她那樣的人,怎麼會嫁給小東西的爹爹?」

  「我也覺得奇怪,只隱約聽到,說方郎中是很多年前被撿回來的,」初生握緊了小彈弓,接著道,「不過……小耗子生病時,我往屋後去過,那是個不許人靠近的去處。那裡,像是關著一個,一個『人』……」

  我剛想脫口問那是什麼人,突然被一枚碎石子砸中了頭。

  我詫異地抬頭,卻見頭頂枯井井沿,小東西那張蒼白的小臉逆著光,嘴角咧開了令人匪夷所思的弧度。原本那雙黑沉沉的眸子似是褪去了偽裝,此時瀰漫起了雲霞般紅色的光芒——我忽然想起,這是桃花的紅色。

  第5章 伍·妖靈

  我想我是做了一個夢。

  夢中小東西的臉與我靠得很近,面色蒼白,神色猙獰,冰冷的小手卡在我的脖子上。他的眸子中翻湧著奇異的霞色,似是一簇簇桃花在爭相綻放。恍惚間,透明的水滴一粒粒打在我的臉頰上,過了好一會兒我才反應過來,是小東西在哭。他的嘴一開一合,含在口中反覆玩味的,是兩個我看不明晰的字。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