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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姊姊沉吟著,搖了搖頭:「妖物突然增多,是近十年的事。你們大仇得報,不要多管,還是快回家吧。」

  妖靈深深嘆一口氣,又講了一個兄妹二人為籌錢出行,變賣家產,四處舉債的故事。

  這對兄妹當真慘得很,父母留下的家產被叔嬸吞了一半,帶著勉強湊來的錢財出發,沒幾步又遇到了山匪。他們沿路乞討,舉步維艱,慘絕人寰。

  「……」蕭姊姊皺了皺眉頭,似是認真思考了片刻,站起身來,「那你們是回不了家了。這樣吧,今天先歇在我這兒,明天,我帶你們……下山去找個人。」

  我敬佩不已,衝著妖靈小聲:「文武雙全。」

  他以揚眉回答了「當然」。

  蕭姊姊的住所在半山腰,憑依著突出的山岩在頭頂遮擋風雨,搭建起一座小小的茅草屋。裡面空間不大,卻打掃得十分乾淨。一進門,角落中便竄出一團灰撲撲的東西,嚇得我退了出去。

  蕭姊姊忙將那小東西喝退。這時我才看清了,是一隻機靈的黃鼬。蕭姊姊笑道:「皮子修煉得不好,一百年了還不會說話。」

  屋門前的松柏虬曲蒼勁,樹瘤形似人面。我正盯著它看,恍惚只聽枝葉一響,跳下來個小童。他一聲「栩兒」話音未落,被妖靈驚了,迅速又隱回了樹中。

  蕭姊姊訝然,對妖靈道:「他們怕你呢。」

  妖靈報以禮貌的微笑。他倆說著話,我在屋裡轉了一圈,高興不起來了——屋裡沒有灶台。

  只怕山靈也與妖物們一樣,不用吃飯。「大哥,」我繞回妖靈身邊,楚楚可憐扯他的衣袖,問,「你餓嗎?」

  妖靈當然不餓,沒有答話。蕭姊姊憬然有悟:「啊,你們一定餓了。」

  話卻只說到這裡,沒了下文。我心知蕭姊姊是指望不上了,便將目光牢牢黏在了妖靈臉上。他與我對視片刻,眨眨翠色的眼睛:「訓兒,你知道大伯當年為什麼不肯借錢給我們嗎?」

  我:「……為什麼?」

  「因為你偷吃過他家養的老母雞,還燒糊了。」

  這是什麼設定?不等我做出反應,他又問:「你又還記不記得,叔嬸侵吞我們家產時說的是什麼?」

  「我……」

  「你把人家正抽薹的油菜全割了煮著吃,能不被找上門索賠?」他語重心長道,「你為了吃惹的禍夠多了,不要再吃。」

  這就沒道理了。我是個人,且是個還在長高的孩子,要吃一日三餐總不過分?一邊的蕭姊姊也聽不下去了,來打圓場道:「出門朝西不到百步就是個緩坡,以前常有人來挖野菜,應該能找到些東西充飢。」

  我沒膽量一個人出門,便拉著妖靈去了。山野鬱鬱蔥蔥,說實話,桐柏山的夏景當真不錯。

  風和日麗,妖靈找了塊大石坐下,一旁竟生著一叢玲瓏剔透的石斛花。我一邊驚嘆一邊蹲下身,湊過去嗅。妖靈懶懶道:「石斛花摘下就可以吃,你就吃些花花草草填肚子好了。」

  「不,別想,」嘴上雖這麼回著他,我仍摘下一朵花,放進嘴裡嚼了嚼,轉念又想起他的廚藝,「說來,蕭姊姊都不會做飯,你怎麼會?」

  「以前有人喜歡吃。」

  「誰?」我來了興致,「是男是女,是人是妖?」

  長草綠樹沙沙作響,他迎著太陽眯眼看了看我,面上沒流露情緒,乾乾脆脆回答:「是女,是妖。」

  這個女妖能令他學做菜,當真是很了不起了,不知是他的什麼人。我站起身,追問道:「那她現在在哪兒,出去以後,你是不是就要去找她?」

  仿佛是覺得我的饒有興味有趣了,他眸中漾起一圈笑意來,口中說的確是絲毫不好笑的三個字:「她死了。」

  他完全是渾不在意的模樣。我嚼花的動作頓了頓,又問:「她好看嗎?」

  「沉魚落雁。」

  「是不是你說過的有二十四對眼睛的花魁美人?」

  「不是。」

  「她還能活過來嗎?」

  「不能。」

  我琢磨了一下,總結道:「真可惜。」

  大約是我的惋惜太缺乏誠意,妖靈忽地笑了。他十分愉快地笑出聲,綠碧璽的眼睛色澤曖昧:「蘭子訓,我們真像。」

  他沉吟片刻,進一步道:「也不太像。如今你還會為一部分人的不幸而感同身受,比如竹栩兒。」

  我皺起眉頭,一時之間摸不清他的用意。就這麼僵持了片刻,我決定不理他,回身摘野菜。

  這片緩坡,的確野菜豐茂,沒走幾步我就摘了一把。可妖靈口中輕飄飄的「她死了」三個字,突然在我耳邊迴響起來。

  一遍緊跟著一遍,說不清是什麼滋味,我就這麼害怕起來。兩三步外是一株馬齒筧,葉片肥嫩,我看著它,喉頭卻猝然一甜。

  一股液體自腹腔中湧上來,我一把捂住嘴,再拿開手時,只看見手上一片殷紅。

  我花了三秒才反應過來,是血。

  真的是血。我吃壞肚子了嗎?我病了?

  前兩天還只是嘔吐,今天就嘔血了?

  我是真的慌了,抬頭求助地看向妖靈。多年後,我依舊能清晰回想起這個情景。他出現在我的視線內,慢慢地,一字一句地對我說話。

  「你是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妖靈拿出一塊手帕,遞到我跟前,不帶絲毫情緒道,「你就快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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